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埂上有棵白果樹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鄭衛(wèi)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埂上有棵白果樹。白果樹在埂上村的村東頭，樹很高大，樹桿有兩個大人交抱那么粗，樹冠直入云端，在山下很遠(yuǎn)的地方，望不到村垸，但可以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到這棵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白果樹下有一塊平坦，大約四五個曬筐，兩個長曬折那么大，這是村里人家的秋收冬藏的大曬場，每年臨近年節(jié)，曬筐，曬折鋪滿前坦，埂上二三十戶人家，收收曬曬的，輪流來，燙豆粑、曬薯條著片和薯粉，忙年關(guān)忙的啊荷喧天，住了幾十代人，誰也不會亂，誰也不能亂。除了收曬，但凡悲喜事，垸里但逢喜慶就在這兒搭戲臺，唱戲，擺百家宴，山?jīng)_林莽，空曠闊敞只有這么一塊地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新蘭如果不是這次回到埂上垸，她一定不會相信現(xiàn)在的埂上垸會變成是這樣子的。她從公共汽車上走下來，好久沒回來，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她問了問埂上垸的路程，“你問的是？”乘務(wù)員明知故問，見她一臉蒙B笑了，告訴她：“不點兒遠(yuǎn)，往前走幾步就是……”“不點兒遠(yuǎn)”在山里人的口里，許有好幾里路，幾多年前，山里不通公路，沒有公交，跋山涉水靠兩條腿走，是山里人最基本的運動。沒有通公路的那些年月，那一天，山里人不得走上幾十百把里路？公路一修，逢山開路，遇水架橋，原來沿山澗順坡上嶺的羊腸小路全都甩到深山溝里去了。一條環(huán)山公路，就像給山巒系一條腰帶，面貌全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幸虧她還記得埂上的那棵白果樹，下了車，順著人的手指，她朝東南望老屋的方向，大晴天，山里的早晨一遍霧嵐還沒散盡，白果樹粗壯的樹桿和巨大的樹冠，像人的一只手臂在山峁上舉起來約隱約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新蘭出外打工，在城里街邊蹲著挨著，有年頭沒回村。有同村的姐妹打電話說，邀約她回埂上，她總是說：打工掙錢，忙，后來兒子上小學(xué)，其實心里明白，山里不通公路，幾十里溝溝坎坎的山路讓人想起來腿腳都打軟。這幾年扶貧政策一來，聽說鄉(xiāng)鎮(zhèn)有一位姓楊的副鎮(zhèn)長包埂上的點，發(fā)誓言：路不通不下山。回村的人，出來告訴她，這姓楊的，為了早日下山，他在銀行私貸私借政府扶貧貸款二十萬……“日哄鬼，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新蘭聽了嘴一撇說：“前年昂頭組長來找到我說是修路，凡是埂上的人，扯的上關(guān)系的，打工的收一千塊，做老板的五千起價，幾萬幾十萬，只要你愿意奉獻(xiàn)……越多越好！”她說，“不要把功勞都算在當(dāng)官身上去了！”聚資的事，過了半年吧，有去城里玩的家門兒，說是錢齊了，路也終于通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條柏油路逢山開道逢水架橋?qū)捰制剑咳障律竭M(jìn)城上山回村的公交也通了。公交說是車送到家門口，還設(shè)了個公交站牌“埂上街”車站。到站下車，新蘭在埂上街站牌前站了好一會，站牌下一條柏油公路，路兩邊兩排新居，白墻紅瓦，新居大多是兩層帶陽臺的小陽樓，其中也有三層、四層的，落地鋁合金門窗，大理石精裝洋樓別墅，仿佛是從城里整條街巷搬過來的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各家的大門和二樓陽臺三樓陽臺對著馬路開，朝向東西一條整齊的街道，依傍著公路有來來往往的游客，居戶有開小賣部的，也有開飯鋪的，新的名稱不叫飯鋪叫民宿。街頭竟然泊著一輛奇瑞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到一個中年人從一棟三層樓里走出來，開了車門鉆進(jìn)車?yán)锶チ?。這人微胖，禿頂，“昂頭……”她認(rèn)出來是昂頭組長，她朝他大聲喊，不知道他聽沒有聽？只聽“笛”的一聲喇叭響，車輪轉(zhuǎn)起來，沿山道一個轉(zhuǎn)彎就不見了影子。新蘭氣的不行，她口里罵：“斗（這）個鱉孫子的！”心里怨氣陡升：那年他到處找募捐，到我家，我好吃好喝招待他，陪他逛街逛景好幾天，……他滿口允諾，說：“公路修通了，買輛小轎車，接你們回村看看，住幾天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不路修通了，他的洋樓別墅住上了，小車也有了，早把曾經(jīng)說過的話拋到九宵云外去了。“斗個過橋拆板的東西。”吃了這一氣，她想逛逛新街的心情也沒有了。 這街上的人都是從后沖前嶺向公路移近過來的新居戶。 自從新街成規(guī)模，埂上也就有了新名詞：新埂上，附近的人也叫埂上街。這條街上，怕只有昂頭隊長認(rèn)得她，方才喊他，他頭也不回只給她車屁股后面一陣煙。 把新蘭氣的，不是他車跑的快，她真想追上去，啐他一臉饞。她從口袋里掏出餐巾紙，吐了一泡口水，氣咻咻地丟到路邊溝里。新蘭在外多年，這里的居戶多半不認(rèn)得，上前一打招呼，不詳細(xì)訴說前情，人還看著是進(jìn)山來玩兒的游客；到了新埂上，應(yīng)該就是“到了家門口”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城里，遇上同村姐妹一把抓住對方的手就放不開，說嘮起埂上來，唧唧呱呱沒個完。 到了家門口，卻沒有一個熟人湊過來，新蘭這回心里涼涼的，站在站牌下冷靜下來，四處張望半天，這才明白過來，離自己記憶的“家”還隔了兩、三個山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出埂上街，有條機(jī)耕路，蜿蜒往山上走，老埂上在山窩窩里，老屋是石塊打腳，土磚壘砌，泥墻黑瓦 ，原來上到坡頭，就可以看見一兩個屋角，現(xiàn)在都讓山楂荊棘遮住，讓她眼前一亮的是那棵高大的白果樹。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，它像一個老人，召人眼的是它高大的樹冠在山嵐霧氣之上，看到它讓新蘭想起村里的老人們，和很多的老年故事。 樹下就常有胡琴聲起來。拉二胡的是安嗲，安嗲掇把竹靠椅坐在哪，哪里就有人圍過去，聽他拉琴，他不拉琴就講故事。村里有事無事就都圍繞安嗲周圍。搭戲臺，后生結(jié)婚，姑娘嫁人，村里出大學(xué)生，請不來城里的劇團(tuán)，就由本村的戲迷扮相登臺，主胡一定是安嗲。安嗲那把二胡拉出了山?jīng)_，東西南北四山八嶺就只有安嗲的胡琴琴聲咯人也羨人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年，新蘭下山去城里打工，兩個編塑袋，前胸一個后背一個裝上一些衣物打從白果樹下走過，安嗲手提胡琴站在樹下，看著她們走。尤其是新蘭，他是舍不得她走。她是村里戲班的花旦。她走了，戲臺搭不起來，安嗲的胡琴就不曉得為誰伴奏?？粗绿m走過，安嗲的嘴巴張了張，想說些什么，卻沒有說，直到她走出好遠(yuǎn)，回頭看見他還站在樹下發(fā)愣發(fā)呆。山外有好前程，村里年輕一些的人都走出山往江邊奔，往海邊走，外面的乾坤大，只是安嗲老了，腿腳走不動，新蘭從老人面前走過，頭壓的很低，她甚至不敢抬眼看安嗲。 她到城里后，遇到村里人總是問安嗲。聽人說，有人回村，安嗲就湊上前打′聽外面的故事，也打聽村里在外面的人。每次問到新蘭，就說：“她幾時回來？”誰也沒告訴他準(zhǔn)數(shù)……新蘭自到九三年走出山，就再也沒有回村…… 新蘭在城里買了房，為還貸，人忙的像皮鞭抽陀螺，忙的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埂上的家也總惦記著，總惦記也總是抽不出時間回來看看，每次問安嗲，人說，安嗲還健在……新街起來，村里有點能力的都往公路兩側(cè)搬下來，三、五十戶人家，把公路做成了一條街，這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。老埂上，同村的細(xì)梅上次從惠州打電話給她說是最近回老埂上看了一眼，說到新埂上她說的頭頭是道，說老埂上，她告訴新蘭說：“老埂上，人有錢的都在山下公路邊做屋了，垸里的老屋已墻倒壁歪，現(xiàn)在回去還能拆三匹桷，回去晚了怕是捧把泥巴沱！……”新蘭聽半天，見她說新埂上說的頭頭是道，就是不提新蘭心里記掛的村里的幾位老人，頭一個當(dāng)是安嗲，當(dāng)問到安嗲，她那頭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冇死！”聽上去像是咬著牙說的，提到老人話題沉重就把電話掛了。 新埂上，是個新名詞，出走近二十年了，沒回埂上，頭一次聽說新埂上，她一臉蒙B，心里畫個圖，那兒應(yīng)該離村頭的白果樹不遠(yuǎn)，新屋也一定是在白果樹下的那片稻田起基做的，距離老屋也就是坎上坎下……。想想不像，還是親眼看看放心，今天回到山?jīng)_這一看，除了吃驚還是吃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時，她更加急迫想回到自己曾經(jīng)的家，十幾二十年，無人關(guān)顧，無人打理，家已不是家，屋怕也是細(xì)梅口里說的墻倒壁歪，屋前屋后，院子里草長成了樹……她想起埂上的老人，第一個就是安嗲，往年冬臘農(nóng)閑，山林和地里無事可干，就愛聽安嗲拉二胡，拉起興來，她就讓安嗲拉十二月飄，聽著二胡她就唱起來：“正月子飄是新年，家家戶戶過新年，咦呀子喲，呀呀子喲……”歌聲一響起來，四山都有回聲，人們立刻聚攏到安嗲的家里，新蘭唱，姐妹和，你唱罷，他接上來，嗬，好不熱鬧。那年月，山里人的窮快活，都是安嗲那把二胡帶起來的。好多年沒回去看安嗲，見一個熟人問一次，人都說：“他呀，老不死的還健呢，上百歲了……”昂頭組長來收捐款，她問起安嗲來，昂頭組長是一臉的苦B，說到安嗲，他開口就是三聲嘆：“這個老日的，活的人不愛了，全垸的人都愿意搬到新居民點，離大路近，上街上縣抬抬腳，多好！偏偏他說,’你們要走都走好了，我一個人守這埂上的老屋場，白果樹……考慮到他年歲大了，鎮(zhèn)上和村里領(lǐng)導(dǎo)，動員他住到安置點去，其他老人都去了，就他不肯搬，跟工作組制氣?，F(xiàn)在，全垸就他一位年近百歲的老人還住在山上，孤零零的……”安嗲戀老屋的屋場，”他說：“當(dāng)年新四軍在這兒一帶打游擊，就經(jīng)常住村里，……大軍南下那年，李先念的白馬就系在白果樹下。那時候，他們不嫌我們窮，不嫌我們偏僻，不嫌山路難走……現(xiàn)在，你們……嘿，你們要搬你們搬，我不搬……”昂頭組長把安嗲的樣子帶夸張地學(xué)給她看，讓她笑的直不起腰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次，她沒有讓昂頭組長失望，按全家老小人口每人一千五百，一共給了七千五百塊，另外還加增二千五，湊了整足數(shù)一萬元。昂頭組長把錢一收走的這些日子，在她的心里就總是想著埂上一定大變樣了，晚上做夢都想著新村的樣子。想自己老家的屋，想村頭的白果樹，白果樹下坐著的安嗲，想安嗲坐在白果樹下拉二胡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新埂上，她看一眼，陌生，這兒畢竟沒有她情感中的家，她的家在老埂上。她心里急，腳下快，回老埂上的路，是沿山溪而上的一條機(jī)耕路，當(dāng)年垸里為實現(xiàn)農(nóng)業(yè)現(xiàn)代化需要，買了一臺手扶拖拉機(jī)，為接手扶拖拉機(jī)進(jìn)村難壞了一村人，為修這樣一條上嶺下畈的路。當(dāng)年可是費了全垸人的一番心血。那時是安嗲主事，他老當(dāng)益壯，沒日沒夜帶頭干，經(jīng)過一冬一春，硬是往山下修了一條土路把手扶接進(jìn)垸子。后來她嫁過來，還是昂頭組長開手扶披紅掛彩去她娘家把她接到埂上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來埂上做新媳婦，三天就上路，當(dāng)年有個規(guī)定，年青夫婦挖10擔(dān)沙石鋪路，才算是埂上村村民。路修通了，搭臺唱戲，新蘭是村里的新媳婦，也是村里的當(dāng)紅明星，穆桂英下寨，她演穆桂英，安嗲主胡，套著她的嗓門走，讓她不要慌張，她自己覺得唱的不好，荒腔走板，安嗲夸說好，村里人也說她唱的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想想，當(dāng)年就這一條土路，她也出了力，流了汗的?，F(xiàn)在沿這條路走回家，距離新埂上三里路的樣子，也不很遠(yuǎn)，走走就到了。老埂上她家的房在村后，石塊土坯干打壘，山里人建房，除了親兄弟，一般都不毗連共墻。順坡依埂一坎一院，她家前門是昂頭隊長的院子。后門對著安嗲的院墻，安嗲的院子在村里最高處。順小路，翻上一個山梁，她走向老埂上屋，老埂上屋是山圩子里的一個二十幾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落。那棵巨大的白果樹在村頭高處。一直走進(jìn)村，這時白果樹反而看不見了。它在高處，近處的樹和竹林把低矮的老屋遮擋了。村子里的房屋是順坡趨勢做的，高低錯落，過去一家一個院子，一家一個坎兒。白果樹在村里的最高處。緊挨著的是安嗲的院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的家在垸子中間，昂頭家二間半瓦屋在村前，搬新家做新屋，二間主屋拆走了，只剩一地的殘磚殘瓦……往上，上一坎就是新蘭的舊屋，兩間主屋旁搭一邊斜作灶房，壘有排囪灶，有煙囪實出瓦上約米把高，俗諺說：“屋要人撐，”幾多年不回，煙囪早就歪倒在一邊。灶房屋頂完全坍塌，一支桁兩片桷吊在堂屋的垣墻上。灶房連著堂屋，而堂屋的主樑從中間斷了，椽桷叉叉丫丫，瓦礫碎落一地，屋頂開了曬筐大的天窗。站在屋里盡是愧恨和傷感。她腿腳發(fā)軟，雙膝彎曲，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下，腦袋耷拉在雙膝間泣不成聲灬…好不客易，她才緩過氣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堂屋的西邊是她曾經(jīng)的臥房。耙廳床完全腐爛垮塌，兩個床檔一邊插在土地，西邊的垣墻是土磚，經(jīng)不得經(jīng)年的風(fēng)吹雨淋，巳經(jīng)完全垮塌，墻基外露…就在這時，她猛然間看到了坎上的“安嗲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看到安嗲的瞬間，她心中的痛苦一掃而空。她幾乎是奔跑著爬上坎，口里喊著“安嗲……安嗲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走到安爹的院子跟前，安嗲蜷縮著身子蹲在院墻根下，他的背拱起像山一樣，耳朵完全聾了，走到跟前，安嗲也沒有認(rèn)出她來。喊了半天他也沒有知覺，安嗲巳經(jīng)耳聾眼瞎……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安嗲，安嗲在他自己家的院墻跟下打盹。新蘭走上前，彎腰湊近叫一聲：“安嗲……?！卑侧恰班拧钡卮饝?yīng)了一聲，眼睛并不睜開。 安嗲在打盹，腦子里過電影一樣，蒙太奇，他還記那群人，那匹大白馬，系在白果樹下，他那時很小，剛跟村里的會唱曲的家伯學(xué)胡琴。他想自己做把胡琴，去扯馬尾……那個大眼睛的首長，看見了走過來制止說：“小兄弟，在馬屁股后做么事？”他扯馬尾做胡琴，是他心里的秘密，他不想說，首長說：“我曉得，你扯我的馬尾，想做胡琴6是不是？……你扯它的尾巴，它也會痛的，小心馬踢到你……”他笑，扭頭向一旁的說：“體學(xué)，這小兄弟想學(xué)胡琴，從你們的大隊上……”后面的人摸著自己的后腦勺笑：“哪得找辛初同志……”哦，是的，他是政委……下午，一把二胡就送到了他的手中，當(dāng)天晚上部隊神不知鬼不覺就轉(zhuǎn)移了，一早起來，他拿了胡琴追了好幾座山……新蘭不止一次聽安嗲講胡琴的故事，每一次拉琴前，他左手把琴柱，兩眼發(fā)光，望向遠(yuǎn)方，右手拉琴，總有一股豪情在心頭涌，總讓人覺得安嗲不老……新蘭不相信眼面前的就是當(dāng)年的安嗲。他頭上戴著一個破的氈帽，她兩眼四處看，想找一個村里的熟人打聽一下，可是正是正午時分，垸子里的狗都躲避到蔭涼的地方去了，村巷里除了日光照進(jìn)來，把她和她的孤獨的影子寸步不離地連在腳跟前面，四周連一絲風(fēng)都沒有。讓她覺得空氣靜止到原始狀態(tài)，讓她在聽到自己心臟跳動后感到孤獨得可怕。垸子人家的房屋都是造在向陽的一面坡上，錯落有致的農(nóng)舍順坡上來，一排排，只有一條小路順坡上下。安嗲家做在垸子的最高處。他家的院門正朝向這條路。搞大集體的時候，他吃過了飯，就蹲在這兒是等隊長喊工。隊長一聲：“出工”他總是頭一個應(yīng)聲就走了。那時候安嗲五十來歲的樣子，還很健壯，但是那時就算已經(jīng)上了年歲的人。對隊上的事，別人說他只是聽，從不說話。 新蘭剛嫁過來，隊上的人告訴新蘭，別看安爹年紀(jì)老，安爹按勞取酬，做三基本是隊里頭等工分，犁田、插秧、割谷、打場，隊上就沒有一個勞力是他的對手。他是隊里的莊稼把式，按說可以在隊上搞個官當(dāng)當(dāng)，可他的家庭是上中農(nóng)，不是依靠對象。那時候興生產(chǎn)，大辦糧食，提出的口號：大辦糧棉油，吃穿都不愁。安爹作為生產(chǎn)骨干，在隊上不當(dāng)生產(chǎn)隊長，可生產(chǎn)隊長遇事還得找他來。 安嗲還會拉胡琴，會唱戲，一到年節(jié)，白果樹下搭戲臺，安嗲捧著胡琴坐臺角，為演員配戲，他在群眾中威信高。到了文化革命，小隊把他當(dāng)做工分掛帥，演老戲，當(dāng)著封資修的典型批了一回，就讓他在隊上當(dāng)飼養(yǎng)員。放著生產(chǎn)隊里的七八條牛。那年，新蘭落戶到了這兒，只聽見隊長喊工就走，來到田里，就見一個蓄著白胡的老頭在薅秧。她怕他是黑五類，沒敢跟他打招呼，就站在田埂上等隊長。原來隊長喊工，一遍是預(yù)、二遍是等，三遍才是催。不然隊長喊出工就要喊上坡來！文革那陣子，封資修不能搞，舊戲不能唱，二胡就不能拉了。不一定每天出工，但是會多風(fēng)多，安嗲就蹲在自家院墻跟聽事觀風(fēng)。垸子里有什么動向，自己也不會被拉下。他就這么一“蹲”，幾十年就“蹲”成了習(xí)慣。等到新蘭嫁過來，傳統(tǒng)戲又能唱了，聽說新蘭會唱戲，在娘家那邊唱小常寶，安嗲來了精神頭，修好胡琴，拉她到戲班，教她唱傳統(tǒng)戲《過界嶺》、《小辭店》、《王小六打豆腐》，村里唱春戲，她登了幾回臺，就成了村里的名角。春社一過，忙著種田下秧，責(zé)任田不像干大集體，田地里的事不多，山?jīng)_里忙過一陣，閑下來就閑的蛋痛。青年人，男的出外打工，女的在家養(yǎng)伢。村里的老人，老了老了，無事可干，吃了飯閑處愁處蹲在墻跟消化食物，也消磨時間。。坡上坡下的人在不干大集體的頭幾年，出工不一致，可或早或晚下田畈做活的時候，出門還要走他門前這條路，往坡上望一下，看見他的人便叫一聲：“安爹。出工啵！”他朝那人答應(yīng)一聲，那人便問他“吃了么？”他答應(yīng)一聲：“吃了。”便也順勢蹲到他跟前，他順便跟人說說天氣，嘮嗑禾苗，只幾句話，他又說起胡琴的故事。他說他得了那胡琴，就想上部隊去當(dāng)兵，追趕一日，聽說軍隊打下縣城，追到到縣城，人說他才十歲，不夠槍高，就派一個兵哥把他送回家，望到白果樹了，他說：“我認(rèn)得路了?！辈蛔尡缤白?，兵哥問他：“認(rèn)得路，不會錯？”他一指白果樹說：“就到家了！”兵哥才讓他自己走。說起這個舊事，就像往他沉悶的眼前點上一盞亮燈。有一次，新蘭聽他把故事講完，笑了說：“呀！安嗲要是不回來該多好，那時當(dāng)上新四軍，現(xiàn)在是老革命，當(dāng)大干部啰！” 村里老人細(xì)伢都圍著安嗲，喜歡聽他講故事，拉胡琴。那些日子使他每一天心情都豁亮著。 這會兒，新蘭走到安嗲跟前，安嗲也沒認(rèn)出她來。旁邊不遠(yuǎn)有塊半截磚頭，她用腳尖撥弄撥弄到安嗲的跟前，她雞似的將鞋跟踏在上面蹲下來。她試探地跟安嗲說起話來：“安嗲您怎么在這兒蹲著？天老冷的?！卑侧遣⒉淮钤挕０侧堑谋强桌飩鞒鲞羞械穆曇?，這聲音帶著一種金屬磨擦的尖細(xì)，直進(jìn)入新蘭的耳朵，讓新蘭產(chǎn)生一種預(yù)感。新蘭只好自圓其說，“這處好！早晨有太陽，有太陽就暖和，……安嗲您這屋場夏乘涼，冬曬暖，……真是好去處……” 說了一會兒話，安嗲還是沒能認(rèn)出她來，她心里有點失望，也有點難受。 新蘭到里屋看一看，要幫他洗洗，安嗲的聲音突然出現(xiàn)在她身后，警惕地制止她：“你不能動我的東西！” 他還是沒有認(rèn)出她來，她只好從屋走出來，湊近他蹲下來。 她鼓起勇氣說：“我唱歌您聽……”安嗲沒吱聲，過了一會，扭頭慢慢地問：“你會唱？” “正月子飄是新年，家家戶戶過新年，咦呀子喲，呀呀子喲……”新蘭亮開嗓子唱起來，歌聲一響起來，四山都有回聲，老人順著歌聲漸漸抬起頭來看她，稀稀索索他順墻跟站了起頭。 她唱。 他為她兩手打著拍子。 新蘭猛可發(fā)現(xiàn)，安嗲從方才的死氣沉沉中活了過來，滿面揚溢著春風(fēng)，充滿生機(jī)。他笑，眉眼飛揚。他快步進(jìn)屋，走到墻邊要取東西，手舉起來突然奇怪地僵在那里。新蘭跟著進(jìn)屋走近前一看，原來他是要取墻上掛著的那把胡琴…… 安嗲這時大概認(rèn)出她來，請她進(jìn)屋，想從墻上取下那把胡琴，胡琴琴鼓和琴柱上布滿灰塵，很長時間沒有拉了…… 新蘭幫他取下來仔細(xì)一看二胡一付套弦，外弦斷了，胡琴的弓馬尾稀索只有幾根了……看的出，此時安嗲內(nèi)心非常痛苦。這時新蘭的內(nèi)心十分愧疚：“為了自己的生計，離家，東跑西顛十幾二十年，賺錢賺的感情都麻木了，竟然不知離鄉(xiāng)的痛……” 安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，然后又沉重地呻吟了一聲。這時新蘭也眼眶里積滿淚水。 兩人正僵持著，屋外有響動。接著就聽見有人大聲喊：“大嗲，屋里有貴客呀？” 那人走近了，腳步聲響起來，“大嗲，是哪個回來了？” 新蘭應(yīng)聲跨出門走到屋外，原來是昂頭組長，他笑嘻嘻老遠(yuǎn)伸出手來。 “昂頭，你不是開車出門了？” “是聽說你回來了，我才打轉(zhuǎn)方向盤回來?！卑侯^滿面紅光：“方才在埂下，聽到大嗲這邊有人唱戲，我一聽，就曉得是你回來了?！?“多少年了，我不信你能聽出是我的聲音？” “嗓門大，音域?qū)?，像個男人的粗嗓門。再過幾十年，從土里挖出來，我都曉得是你！”兩人在門外說笑打鬧走進(jìn)屋。 昂頭在堂屋桌子邊的板凳上坐下來，他示意新蘭挨他旁邊坐，新蘭說：“我看看安嗲臥室，看有沒有東西要我洗刷的……” “咦呀！”昂頭叫起來，頭搖搖說，“我每天早晚都要上來看一次的，一個星期有婦女上來幫老人撿掃洗刷一次的，不會讓大嗲受罪的！” “敬老工作作的不錯，別是嘴上說的好聽！”新蘭譏笑說，“不過，我這個紀(jì)委要巡視一下才能發(fā)嘉獎令……”新蘭走進(jìn)臥房，床上被子，枕頭，用手摸摸，感覺溫暖干凈舒適，然后伸指頭在床頭上刮了一下，笑說：“昂頭，床頭上有灰塵……” “九密一疏，馬上改正?！彼炎雷由系哪ú紒G給她，她就在房間里揩抹一會。 聽到灶房有聲音，兩人趕過去看，原來安嗲取下臘肉，從菜園摘了菜來，準(zhǔn)備做飯招待客人。于是新蘭插進(jìn)手，忙了起來。 中餐，一盆臘肉炒青椒，一盆洋芋絲，一盆青菜苔，一盆小魚小嚇，一缽雞蛋湯。在這深山?jīng)_，在安嗲這個孤寡老人家里，竟然能做出四菜一湯。新蘭說：“這是昂頭的功勞！”昂頭也不謙虛，笑著說：“我就不居功至偉……” 用過中餐，新蘭就準(zhǔn)備下山回城，安嗲送到門外，站在白果樹下，沒有再往前走。新蘭不住回頭，看到老人向她招手，情不自禁，她的眼眶積滿了淚水。她走遠(yuǎn)了，還能看見白果樹冠，樹下老人的身影漸漸模糊了…… 她腦海里出現(xiàn)了那把胡琴，她叮嚀自己，回城要幫安嗲弄一套琴弦和一幅蒙古馬的馬尾 ，要讓安嗲多年不用的那把二胡重新響起來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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