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明的風一吹,杏花就落得格外認真。我站在樹下,仰頭看時,枝椏把天空裁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藍,像舊時窗欞里嵌著的青天?;ú皇且欢湟欢溟_的,是一片一片浮起來的——白里透粉,粉里含光,風一動,便簌簌地往下掉,不慌不忙,仿佛早與節(jié)氣約好了時辰。遠處云絲細長,飄得慢,也輕,像是誰剛寫完一首未落款的詩,墨跡未干,便被風悄悄卷走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從低處往上望。不是為了找什么,只是習慣性地把頭抬起來——像小時候踮腳夠屋檐下的紙鳶,像長大后仰面接住一片落花。枝干粗糲,節(jié)節(jié)分明,陽光穿過縫隙,在肩頭、手背、衣襟上跳著細碎的光斑。那一刻忽然明白:清明不只是掃墓、踏青、插柳,它更像一種身體的本能——人總在這一天,不自覺地抬頭,看天,看花,看光如何穿過時間的縫隙,落回自己身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棵杏樹開得最盛時,整條小路都浮在淡粉的霧里。花瓣不單是落在地上,也停在石階邊、自行車把上、舊書頁間。我拾起一朵,薄得幾乎透明,脈絡清晰如少年時抄在筆記本角落的半句詩。藍天很靜,靜得能聽見花落的聲音——不是響,是“停”的感覺。清明的靜,原來不是空,是萬物在生長,只是不吵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遠些走,田埂蜿蜒,油菜花黃得正烈,與櫻色遙遙相望。田邊有老屋,灰瓦白墻,炊煙細得幾乎看不見,卻讓人一眼就認出:那是活氣。杏花再美,終究是春的過客;而田里青苗、檐下燕子、灶上蒸騰的青團香,才是清明真正落腳的地方。我們祭掃、折柳、吃冷食,說到底,不過是在提醒自己:再盛大的花事,也要記得泥土的溫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后一樹花,開得最滿,也最沉。枝條壓得低,花團錦簇,幾乎不露枝干,陽光一照,整棵樹像被點亮了似的,通透得能看見光在花瓣里游走。我駐足良久,沒拍照,也沒摘花,只是站著。清明這一天,人容易想起很多事——逝去的,未完成的,說出口又收回的。可樹不說話,只開花;風不挽留,只吹過;花落了,泥土接著,明年,它又開。原來最深的紀念,有時就是靜靜看著一樹花,在該開的時候開,在該落的時候落,不悲不亢,自有其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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