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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里的節(jié)氣

風(fēng)&云

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們恩施的山,一年四季都是綠的。但奶奶說,這綠和綠不一樣,節(jié)氣會讓它變出千百種顏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以前我不懂,直到跟著奶奶在山里走了無數(shù)個(gè)日子,才慢慢看懂了山的心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立春過后,山上的霧開始變薄了。奶奶背著背簍,帶我上山挖薺菜?!傲⒋旱乃j菜賽靈丹”,她蹲在田埂上,指甲縫里塞滿泥土,不一會兒就挖了半簍。我學(xué)著她的樣子,卻總是把野草當(dāng)成薺菜。奶奶笑我:“城里娃兒,不識貨。”回家的路上,她指著遠(yuǎn)處的山說:“你看,山開始泛青了?!蔽易屑?xì)一看,果然,冬天的枯黃里,冒出了若有若無的綠意,像是山打了個(gè)哈欠,剛剛醒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明前后,是采茶的日子。我們村的茶園在半山腰,天還沒亮,家家戶戶的燈就亮了。奶奶系上圍裙,戴上草帽,我也跟著去。露水打濕了褲腳,空氣里都是茶葉的清香?!懊髑安?,貴如金”,奶奶的手指在茶樹上跳舞,只掐那最嫩的芽尖。我在旁邊學(xué)著采,笨手笨腳的,采下來的葉子都蔫了。采完茶回家,爺爺在灶前炒茶,滿屋子都是香氣,順著風(fēng)飄出去好遠(yuǎn)。那幾天,整個(gè)村子都浸在茶香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谷雨前后,奶奶會帶我去山上掰竹筍。恩施的春天多雨,一場雨過后,竹林里的筍子就蹭蹭地冒出來。奶奶教我認(rèn)哪種筍能掰,哪種還要再長長?!肮扔甑墓S子最鮮,再過幾天就老了。”她說。我們背著竹簍在山里走半天,累了就坐在石頭上歇腳,聽鳥叫,看云從山頭飄過去。掰回來的筍子剝了殼,白白嫩嫩的,煮湯、炒臘肉,怎么吃都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夏天最忙的是芒種。我們這兒種苞谷,芒種前后要施肥、培土。奶奶天不亮就下地,我也跟著去幫忙。雖然干不了重活,但可以送水、送飯。中午太陽毒,我們就坐在田埂上的桐子樹下歇涼。奶奶擦著汗說:“芒種忙忙種,過了這個(gè)時(shí)節(jié),苞谷就長不好了?!惫?,沒過多久,苞谷就長得比人還高,整片山坡都是綠油油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立秋那天,奶奶一定會做一頓好吃的?!傲⑶镔N秋膘,冬天不怕冷?!彼鸭依镳B(yǎng)的雞宰了一只,燉了一鍋湯,放了山上采的蘑菇,鮮得我喝了三碗。吃完飯,她帶我去看田里的稻子,稻穗已經(jīng)彎了腰,黃澄澄的,風(fēng)吹過來,像金色的海浪?!霸龠^半個(gè)月就能收了?!蹦棠痰难劬α亮恋?,那是莊稼人特有的眼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白露一過,山上的板栗就裂開了嘴。周末的時(shí)候,我和奶奶去山上撿板栗。板栗殼扎手,我撿得小心翼翼,奶奶卻一把一把地往背簍里抓?;貋碇罅顺?,又甜又面。奶奶說:“白露的板栗最養(yǎng)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難忘的是大雪前后殺年豬。這是我們山里人一年中最熱鬧的時(shí)候。左鄰右舍都來幫忙,男人們殺豬,女人們灌香腸、腌肉。奶奶忙前忙后,臉上笑開了花。晚上大家圍坐在一起吃刨湯,新鮮的豬肉燉蘿卜,熱氣騰騰的。爺爺喝了兩杯苞谷酒,臉紅紅的,說:“日子啊,就是這樣一天天過下來的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現(xiàn)在,我在鎮(zhèn)上的中學(xué)讀書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但每次回去,奶奶還是會跟我說節(jié)氣的事?!跋聜€(gè)月就是驚蟄了,該下種了?!薄翱斓叫M了,麥子該收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有時(shí)候想,二十四節(jié)氣,大概就是我們山里人的日歷。它告訴我們什么時(shí)候播種,什么時(shí)候收獲,什么時(shí)候該做什么事。一代一代,傳了幾千年,從沒斷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奶奶不認(rèn)識幾個(gè)字,但她知道每個(gè)節(jié)氣的名字。她不看日歷,看看天、看看山、摸摸泥土,就知道是什么節(jié)氣了。這大概就是傳承吧——不是寫在書上的,而是長在手里的、記在心里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后大概不會像奶奶那樣種地了,但我想,我會記得山里的節(jié)氣,記得那些跟著奶奶在山里跑的日子。等有一天,我也會告訴我的孩子,立春的薺菜最鮮,谷雨的筍子最嫩,芒種要忙著種地,大雪要?dú)⒛曦i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?yàn)檫@些,就是我們的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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