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親《秘書的秘書》胡利民 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胡家榮離開我們已經(jīng)36年，有時還在夢鄉(xiāng)相遇相處相望相嘆，夢醒之后留下?lián)]之不去的思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對父親最早記憶也是我的最初記憶。那是20世紀70年代某夏秋傍晚，父親坐在門口板凳上給我剝雞蛋。我站在父親面前，眼睛盯著他手里的雞蛋。我家住村西頭，緊鄰村小學，后搬到村東頭，再后搬到唐響河東?，F(xiàn)在經(jīng)過老宅舊址看到稀疏的樹和雜草，不時還會浮現(xiàn)自己的最初記憶情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小時犯錯或淘氣，少不了挨父親的巴掌及責罵，看到伙伴們被父母又疼又慣的，打心眼里羨慕。父親有時責罵不近情理。我在外受到欺負，回家還得再受責罵。父親對妹妹弟弟態(tài)度比對我寬松多了，但是看到誰淘氣，一樣橫眉立目讓人生畏。我1985年到百祿中學讀初中，父親忽然跟我講，以后靠你自己了。從那以后，父親沒打罵過，談心交流多了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沒有離開過土地，土地收入難以補貼家用。他就搞點副業(yè)。我家住村西頭時，每年秋冬編柴席弄點零花錢。母親是主編手，我學上編席后也脫不了手，放學就回家編席，中午飯后還要編，直到學校響起預備鈴才背起書包跑向教室，寒假每天最多編6張。搬到莊東頭，房前屋后有一畝多自留地，屋東側有條南北小渠，向東跨過河堆就是唐響河。父親一年到頭刨菜園，主要種植大蒜、豆角、韭菜、西紅柿、大白菜、辣椒、茄子、苤藍、山藥、菠菜、芫荽、小瓜等品種，從春到冬每月都有菜賣。到了夏天，苤藍堆得跟小山似的，根本賣不過來。父親就請親友用自行車運到張集、運河等集鎮(zhèn)賣。從小學三年級暑假開始，父親就讓我拎籃辣椒茄子到百祿街賣菜，再大就去小尖、南祿、薛集等地趕集。賣菜最難是找好攤位，需要花費口舌跟人好言好語商量讓點地方。賣菜這些苦，我很少跟父親抱怨，每次回來如數(shù)交上菜錢。父親給我的待遇是買個燒餅和油條。兩個妹妹也會賣菜。這些歷練培養(yǎng)了我們的生活能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家另一副業(yè)是制粉條。制粉條能讓山芋賣出好價錢。最讓我開心的是制粉條。父親每年秋天請項圩村年輕力壯的師傅幫忙。項圩村是大姨夫家所在地。幾位師傅多為大姨夫家族子弟，親親熱熱喊父親二姨夫。各位師傅負責揣粉、打漏勺。我喜歡看粉絲從漏勺空隙漏到開水鍋里的樣子，淺白色粉條在師傅捶打下絲絲綿綿搖搖晃晃垂落，在開水中很快又軟又韌，又被長筷子麻利撈起串到細棍上，最后掛上麻繩，在說說笑笑中如行云流水。我打心眼里喜歡熱鬧，還有招待師傅的美味佳肴。直到粉條曬干碼放到家里，父親總算松了一口氣。我家山芋粉條又細又有韌性，每年都很好賣。父親離世后，我家再沒做過粉條，副業(yè)只剩下菜園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世紀80年代包產(chǎn)到戶后，村里鄉(xiāng)親農(nóng)閑出去打零工。父親只在一年秋天到射陽農(nóng)場做過很短時間活。他跟我說往車上裝過草，此后一心刨菜園。村里不少人收金銀，有些人發(fā)了小財。那時，收金銀是犯法的事，只能偷偷摸摸做。時間長了，據(jù)說盆窯村在地下市場有“小香港”之稱。有些南方買家剛過長江就打聽盆窯村在哪里。父親有次帶著小秤出去轉了一天，很晚才兩手空空回家，說這個事情做不了，此后再沒做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讀過小學，愛讀書看報。他每年訂閱《致富報》，年底必買一本歷書，還買過反映江蘇長江兩岸民兵英勇斗爭的故事集《江海洪流》等書。讀小學時，父親為激勵我編柴席，先后給我買過連環(huán)畫《與魔鬼打交道的人》、連云港作家王統(tǒng)葆的科普散文集《佳蔬競鮮》小冊子?！督：榱鳌贰都咽吒傰r》被我從小學讀到大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喜歡讀書，有時也會跟我談談對某個作家的看法，有的看法還讓我挺佩服的。我愛讀書、愛買書的習慣就是受父親影響?，F(xiàn)在，我的書房藏有2000多冊心愛之書。這種影響還被我移用到孩子教育過程。孩子兩歲半，我和家屬周末就帶她到書店玩耍，慢慢培養(yǎng)她對書籍的興趣。從小學到高中，孩子讀書學習基本不用費事，也從來不上任何輔導班。有的親友跟我討教孩子的教育之道，我常建議他們再忙也要從小帶孩子去書店，自己再不喜歡讀書，回家也要捧本書在孩子面前做做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愛說愛笑愛講故事，高興時妙語連珠。父親跟我講過很多故事，我印象最深的是《呆子王二》。王二很笨，為防參加丈人壽宴時被人愚弄而跟牧童、秀才、農(nóng)婦各學一句話，最后在壽宴上陰差陽錯運用而讓人刮目相看。這個故事2021年被收入《百祿鎮(zhèn)志：故事傳說》。父親講的故事還有很多，我現(xiàn)在能記起來的很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對父親反抗堅決且取勝的是填寫中考志愿。1988年，我初中畢業(yè)，填寫的志愿是縣中。中考成績出來后，父親聽說達到中專分數(shù)線，便想到縣城找大伯托關系改志愿。那時考上中專就等于跳農(nóng)門、包分配。我提出讀高中，不想讀中專。父親堅持用自行車拖著我趕往縣城。大概過了新集街，我跟父親說，你要改志愿你就去讀，反正我不讀。父親跟我說讀高中，將來就不給你蓋房子了。我表示讀高中就不要房子。父親見我態(tài)度堅決，帶我到大伯家吃頓飯就回來，再沒提改志愿事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跟父親唯一的合影是在徐州云龍山。1991年，我考上徐州師范學院化學系。我不太喜歡化學，高考填寫志愿沒填化學專業(yè)。高三班主任背著我將志愿改成徐州師范學院化學系。我只得捏著鼻子去徐州上學。父親沒法理解我的痛苦，高高興興給我換糧票、添衣服。在他眼里，只要考上大學就開心。父親不知道的是，我后來在化學領域蹲了6年又費了很多心思轉到文科。開學前，他跟我從縣城坐公共汽車顛顛簸簸前往徐州。徐州師范學院北門向西不到200米就是云龍山。報到后當天下午，父親和我去云龍山轉轉。剛進山門，就看到路東照相館一個五大三粗的青年莽聲莽氣吆喝游客拍照。他看我們是外地人，伸手拉住父親胳膊，不由分說就往路西“云龍山”銘刻前粗魯一推，硬拍。我剛反對，父親示意拍吧。我滿臉帶火望著江湖味十足的青年，跟父親拍了張合影。這張合影成為我和父親的唯一合影，成為我的永久記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為人熱情周到，對老對少客客氣氣，講話謙讓在先，處事坦誠真摯，在村里及親友之中人緣較好。大家遇到急難之事，喜歡找他商量或尋求幫助。有個親戚孩子考上高中，家里沒錢交學費。父親聽后二話沒說，直接扛一袋玉米上街賣了，把錢借給親戚救急。親戚家有紅白喜事的，哪怕關系較遠，他只要聽說，也會主動出禮。母親有時抱怨他把網(wǎng)拉得太大，人情太多，負擔也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追求家庭和諧，平平安安過日子。為了孩子們健康成長，他吃得下勞作之苦，經(jīng)得住風霜之襲，任勞任怨為我們撐開一片天地。撫今追昔，我深感父親當年的苛嚴中飽含多少厚愛和向往。有些事需要歲月慢慢漂洗才能心領神會，等真的心領神會又欲訴無處；有些事則隨歲月流逝而潛沉心底，等真地潛沉心底卻盼昔日重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本文發(fā)表于2026年4月2日《連云港日報》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