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囗 淇上田園 文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香海，名字是頗有些脂粉氣的，使人疑為某處閨閣繡樓之名。實則不過是威海至榮成濱海路上的一處海灣，背倚青山，面朝碧海。這些年來，竟成了南來北往的游客趨之若鶩的“打卡點”，每逢假日，人頭攢動，照相機咔嚓之聲不絕于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向來無意在這等熱鬧的去處逗留。然而春日將盡，親友再三念道，說“那香海之春，不可不看”，遂附和成行。車行濱海路上，陽光透過云層，斑駁地灑在海面上，遠處幾艘漁船懶洋洋地浮著，倒也有幾分意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行至那香海，游人果然蕓蕓。停車場早已掛出滿員牌。我們的車只得遠遠停在路旁。下車步行，空氣中彌漫著海腥味與花香味混雜的氣息。路旁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售賣的無非是些貝殼串、海螺號之類的旅游小玩意兒，間或有賣烤魷魚、炒鮮貝的。油煙裊裊，濃濃的海味熏染著海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繞過這些喧囂人流，直奔金色的沙灘上。沙灘上人如螻蟻，或坐或立，或追逐或嬉戲。孩童們挖沙筑城，大人們忙著拍照，擺出各種姿勢，臉上堆著千篇一律的笑容。海水倒是極清澈，泛著微微的藍綠色，一波一波地涌上沙灘，又一縷一縷地退下海去，如此往復(fù)，不知疲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避開人群，沿著海岸線向北行去。游人漸稀，沙灘上也漸漸有了些自然的痕跡。幾處小水洼里游著小魚，沙蟹匆匆爬過，留下一串細小的腳印。遠處礁石上憩著幾只海鷗，白得亮眼，時而展翅飛翔，時而俯沖入海，叼起銀光閃閃的小魚，又振翅飛回礁石上享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轉(zhuǎn)過一處海岬，眼前豁然開朗了。這里是一片松林，松樹不高，卻是墨綠蒼勁，枝干扭曲如龍，針葉青翠欲滴。松林與沙灘交界處，開著不知名的野花，紫的、黃的、白的，星星點點，卻很亮眼。一陣海風(fēng)，松濤陣陣，花香襲人，與方才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擇了一處干凈的礁石坐下。陽光暖暖地曬著后背，海風(fēng)輕輕吹拂面頰，耳邊只有海濤與松濤，不時有鷗群鳴起。摸出隨身帶的在看的梭羅的《瓦爾登湖》，卻是讀不進去，索性合上，只看那海水如何一波一波地涌來又退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忽然注意到不遠處有個老人，穿著褪色的藍布衫，正彎腰在沙灘上撿拾什么。他動作遲緩，每撿起一樣?xùn)|西，都要仔細端詳一番，才放入隨身帶的布袋中。出于好奇，我走近前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抬頭看我，臉上皺紋縱橫，眼睛卻是明亮。他手中捏著一個小貝殼，灰白色，毫不起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您撿這些做什么用？”我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沒什么用，”老人將貝殼放入布袋，“就是看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榮城方言濃重，我勉強能聽懂。老人似乎不介意我的打擾，繼續(xù)他的事情。我跟在他身后，看他從沙中撿起各種物件：貝殼、海玻璃、小石子，甚至是一段被海水磨得光滑的木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您常來這里？”我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天天來，” 老人頭也不抬：“除了刮大風(fēng)下大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那您一定很了解這片海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這才直起腰來，望了望海面，又望了望我，啞然失笑：“了解海？海有什么好了解的。今天是這樣，明天是那樣，永遠猜不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指了指遠處一塊突起來的礁石：“看見那塊石頭沒有？二十年前，那里還是一大片沙灘。海水一年年涮，現(xiàn)在就剩那么點了?！庇种噶酥肝覀兩砗蟮乃闪郑骸澳切?，我小時候才這么高，”他比劃著腰際的高度，“現(xiàn)在你看，都長老高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布袋漸滿，便尋了塊平坦礁石坐下，將收獲一一擺出，細細查看。我也湊過去看。那些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垃圾的東西，在他手里卻成了寶貝：一枚缺角的貝殼，他說像個月牙；一塊綠色的海玻璃，他說是美人魚的眼淚；一顆圓潤的小石子，他說是龍宮里的珍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哥兒，你們現(xiàn)在來那香海，就知道拍照，拍完就走，能看出什么來著？”老人忽然說道，“海是要用時間看的，一天，一月，一年，十年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無言以對。的確，我原計劃拍幾張照片就走，回去好在社交媒體上“打卡”。他這樣一說，我改變行程的心思都有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將他的“寶貝”重新收好，起身欲走。臨別時，他從布袋中摸出一枚乳白色的貝殼遞給我：“給你吧，這像個月亮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道謝接過，貝殼溫潤如玉，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粉色，確實像一彎新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走后，我仍在原地坐了很久，看太陽漸漸西沉，海面由碧藍轉(zhuǎn)為金黃，又轉(zhuǎn)為暗紅。游人陸續(xù)散去，海灘復(fù)歸寧靜。潮水慢慢上漲，淹沒了一部分沙灘，那些白天被無數(shù)腳印踐踏過的地方，現(xiàn)在又被海水撫平，仿佛什么都不曾發(fā)生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歸途中，友人興致勃勃地翻看手機里的照片，抱怨光線不好，拍得不夠美。我默默看著那老人送我的那枚貝殼，想起了老人對我說的 “海是要用時間看的”。忽然覺得，我們這一天的匆匆來去，與那香海的春天，其實并無多大關(guān)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春在那香海，不在游人的相機里。海自有其亙古的節(jié)律，不因人們的駐足或離去而改變。人們來了又走，只帶走了照片和印象；而那香海的春天，那香海的花海，年復(fù)一年，只為那些愿意花時間與它相處的人靜靜綻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貝殼在我掌心溫潤而澤，仿佛真的藏著一個月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5年3月12日于威海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作者簡介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丁慶書，河南省林州人，中國散文學(xué)會會員，國土生態(tài)文學(xué)委員會委員，河南省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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