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二十一人 一張圓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 鄧建強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昨晚，鳳崗河西路的豐城黃牛骨店里，漾開了一團(tuán)熱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為什么選在清明前夜？因為清明是中國人心尖上的日子——無論走多遠(yuǎn)，這一天總惦記著回來。李慶珠上海趕回來，張建軍從國外飛回來的。他們回來掃墓、祭祖、探親，風(fēng)塵仆仆地落地，就先問一句：“什么時候聚聚？”于是湯美萍把日子定在了清明前夜——第二天大家都要上山，今晚正好偷出幾個時辰，把同窗情誼暖一暖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場聚會是一點一點“長”起來的。最開始群里接龍只有十幾個人，大家心里都沒底?？山育埾駶L雪球一樣，今天多一個，明天又多一個。到聚會前一天，竟然變成了二十一個！羅富于、李寶香、曹梅娥、鄧建強……名字像春天里冒頭的筍。湯美萍在群里說：“這么多人，原來的包廂坐不下了?！彼彩前研“鼛麚Q成了店里最大的一間，中間一張能坐二十多人的大圓桌，轉(zhuǎn)盤都比平時大一圈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盯著那二十一個名字，像拿到了鑰匙，嘩啦啦打開記憶的箱子：教室里的粉筆灰、操場上的梧桐葉、畢業(yè)照上青澀的臉。時間這東西，真是又慢又快——慢得讓我們以為青春永遠(yuǎn)不會結(jié)束，快得一轉(zhuǎn)眼，頭上都白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推開包廂門，聲浪撲面而來。笑聲、說話聲、啃西瓜的贊嘆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咕嘟冒泡的甜粥。張會云朝我招手：“快來，就等你了！”她的臉紅撲撲的。我坐下來，心里暖洋洋的——這些人，有些去年剛見過，有些畢業(yè)后再沒碰面。可一坐下，生分感一點都沒有。老同學(xué)就像一本翻舊的書，不管隔多久再翻開，字跡還是那個字跡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剛坐定，湯美萍就從桌下拎出三瓶古井貢酒，又搬出幾瓶紅酒，往桌上一頓：“今天酒管夠！”白酒瓶身锃亮，酒標(biāo)映著燈光，像三團(tuán)小火苗。紅酒瓶子修長，安靜地立在一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來。頭一道是大甄蒸牛骨，骨頭碩大粗獷，上面貼著厚實的牛肉，熱氣裹著醬香轟地炸開。曹梅娥伸長脖子：“天吶，這骨頭比我的臉還大！”大家全笑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第二道是水鴨湯，大砂鍋被兩個服務(wù)員合力抬上來。揭開蓋子，湯色金黃清亮，枸杞像小船一樣漂著。鄧建強站起來給大家舀湯：“先喝湯，鮮掉眉毛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第三道是紅燒雞，土雞斬成大塊，紅油赤醬，雞皮油亮亮的，像刷了一層蜜。方愛滿夾了一塊，滿嘴流油：“還是咱們本地的雞夠味！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三道主菜擺在一起，幾乎占滿了整張轉(zhuǎn)盤。有人倒吸一口氣：“美萍，你這是辦酒席??？”湯美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：“大家難得聚一次，高興就行！”旁邊一位男同學(xué)接話：“現(xiàn)在日子都還過得去，花點錢聚一聚，值！”大家紛紛舉杯，杯子碰在一起，像一串風(fēng)鈴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酒過三巡，湯美萍端起酒杯站了起來。她沒有講話，而是繞著大圓桌，一個一個走到同學(xué)身邊。她彎下腰，把杯沿放得低低的，輕輕碰一下，說兩句貼心話。二十一個人，她挨個敬了過去。有人勸她歇歇，她搖搖頭：“都是老同學(xué)，一個都不能落下。”她的臉紅撲撲的，不知道是酒意還是笑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熱鬧中，有人嘆了口氣：“可惜好些同學(xué)沒能來?！崩顚毾慵依镉芯蹠卟婚_，熊祿昌中午喝高了……湯美萍說：“咱們給沒到場的錄個視頻吧?！贝蠹覍χR頭，一人說幾句。有人喊“下次不許喝高了”，有人?！笆率马樞摹保腥诵跣踹哆墩f了半天祝福，大家聽得眼眶發(fā)熱。視頻發(fā)到群里，我想，那些沒來的人，心里一定是又暖又癢的吧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唯一的遺憾是，我們忘記拍一張集體合影了。散場時，有人提起這事，大家在夜風(fēng)里愣了一秒，然后都笑了?！皼]事，下次補上！五十周年的時候，拍他一百張！”笑聲在夜色里散開，像水面上蕩開的漣漪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公交快要下班，大家三三兩兩地告別。鳳崗河西路上，河風(fēng)濕潤清涼。路邊樟樹正在換葉，新葉嫩綠，舊葉暗紅，風(fēng)一過，沙沙作響。忽然想起蘇軾那句“不思量，自難忘”——有些人，有些事，平時不會刻意去想，可一旦見了面，所有記憶就像潮水一樣涌回來。那些年的同桌、紙條、操場上奔跑的身影，原來從未走遠(yuǎn)，只是靜靜躺在心底，等著被一聲問候喚醒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次聚會，從十幾人的試探到二十一個人的團(tuán)圓，從一間小包廂到一張大圓桌，從三瓶白酒到滿桌硬菜——甄蒸牛骨、水鴨湯、紅燒雞，每一盤都盛滿了主人的心意。而湯美萍挨個敬酒的背影，更讓這頓飯有了溫度。這一切，是因為有人愿意張羅，有人愿意趕來，有人愿意把心掏出來。而大家能在這個日子聚齊，還要感謝清明——是這縷千年的煙火，把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游子召回了故鄉(xiāng)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清明前夜，鳳崗河西路的燈光一盞盞暗下去，而心里的那盞燈，還亮著。</span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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