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期有時：第十一章 假期家訪英敏 <p class="ql-block">國慶長假前的最后一節(jié)語文課，蘇雯合上課本，看著臺下四十多張年輕的臉。窗外陽光很好，梧桐葉子開始泛黃，風(fēng)里已經(jīng)有了秋天的爽利。她能感覺到，一種隱秘的興奮在教室里流動——七天長假，對高三學(xué)生來說，是奢侈的喘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課就上到這里。”蘇雯說，“放假前，我想和大家聊點(diǎn)別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學(xué)生們抬起頭，有些意外。蘇雯很少占用課堂時間“閑聊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昨天新聞看了嗎？”她問，“關(guān)于我國新型洲際導(dǎo)彈試射成功的消息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教室里響起零零碎碎的回應(yīng)：“看了！”“太棒了！”“朋友圈刷屏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打開多媒體，投影屏上出現(xiàn)一張圖片：蒼茫戈壁，發(fā)射架矗立，導(dǎo)彈拖曳著尾焰升空，在藍(lán)天劃出壯美的軌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很多人說，這是送給國慶最好的禮物?！彼D(zhuǎn)身，面對學(xué)生，“但我想問的是：這件事，和我們放假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教室里安靜下來。學(xué)生們面面相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或者換個問法：國家為什么要在國慶前夕，進(jìn)行這樣一次試驗(yàn)？”蘇雯走回講臺，雙手撐在桌沿，“是為了展示肌肉？是為了震懾誰？也許都有。但我認(rèn)為，更重要的是在傳遞一個信號：在這個世界上，尊嚴(yán)與和平，需要實(shí)力來捍衛(wèi)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而實(shí)力從哪里來？從科技來，從人才來，從教育來?！碧K雯的聲音清晰而平靜，“你們坐在這里，為了高考努力，為了未來的某個專業(yè)、某個領(lǐng)域鉆研?？雌饋硎菫榱藗€人前途，但無數(shù)個人的前途匯聚起來，就是一個國家的前途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國慶放假，是紀(jì)念，是慶祝，也是提醒。提醒我們這個國家從哪里走來，提醒我們誰在守護(hù)這片土地的和平，也提醒我們——你們——將來要成為什么樣的人，才能讓這個國家走得更穩(wěn)、更遠(yuǎn)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看到有學(xué)生在沉思，有學(xué)生在點(diǎn)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所以，這個假期，我希望大家好好休息，也好好思考?！碧K雯說，“思考你要成為怎樣的人，思考你熱愛的、擅長的，能與這個時代、這個國家需要結(jié)合的方向。高考不只是跳板，更是你第一次鄭重地選擇自己未來的路徑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下課音樂響了。但沒有人像往常那樣立刻收拾書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笑了笑：“好了，放假吧。祝大家國慶快樂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學(xué)生們陸續(xù)起身。一個男生走到講臺邊，撓撓頭：“蘇老師，您這‘假期寄語’，比做十篇閱讀理解還讓人睡不著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就好好想。”蘇雯拍拍他肩膀，“想明白了，睡得才香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十月一日，杭州浸在金秋的明亮陽光里。運(yùn)河邊遲開的桂花終于綻放了，香氣不如以往中秋時濃烈，但更清雅，絲絲縷縷地滲進(jìn)空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牽著小雅，走過拱宸橋，沿著運(yùn)河西岸，拐進(jìn)小河直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與運(yùn)河主道的開闊不同，是另一番景象。窄窄的青石板路，兩側(cè)是白墻黛瓦的老房子，木格窗，石板階，有些門楣上還保留著斑駁的商號字樣。街邊店鋪小而精致：咖啡館飄出烘焙香，攝影工作室的櫥窗里掛著民國風(fēng)婚紗照，簪花店的姑娘坐在門口，靈巧地將絲線繞成花朵。游客三三兩兩，拍照，閑逛，買一杯奶茶，坐在河邊的長椅上看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年輕人會喜歡的調(diào)調(diào)——文藝，懷舊，又不失活力。但蘇雯知道，住在這里的，多是老杭州，是看著這條街從繁華到落寞、再到如今“網(wǎng)紅”的原住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家就在臨街的一間二層老屋里。一樓是小吃店，門面不大，掛著木招牌“雨記小吃”，玻璃門上貼著菜單：片兒川、蔥包燴、小籠包、咸豆?jié){……字是手寫的，娟秀工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是早飯時間，店里坐了幾桌客人。蘇雯推門進(jìn)去，鈴鐺輕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歡迎光臨——”系著圍裙、正在收拾桌子的女人抬起頭，露出驚訝的表情：“蘇老師？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是小雨的媽媽，蘇雯在家校會上見過兩次，但每次都是匆匆一面。此刻她扎著馬尾，額前有細(xì)汗，但笑容明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林媽媽，打擾了?！碧K雯微笑，“我?guī)畠簛砜纯葱∮辍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哎呀不打擾不打擾！快進(jìn)來坐！”林媽媽忙招呼，又朝后廚喊，“小雨！蘇老師來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廚簾子一掀，小雨探出頭，臉上還沾著一點(diǎn)面粉：“蘇老師？您真來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快步出來，在圍裙上擦擦手。比起考試時，她看起來放松許多，穿著簡單的毛衣和牛仔褲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這是小雅吧？長得真像蘇老師?！毙∮甓紫聛?，和小雅平視，“小雅你好呀，我是小雨姐姐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雅躲在蘇雯腿后，露出半張臉，小聲說：“姐姐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小雅聽說要來吃春包燴兒，一路上問了五遍‘到了嗎’?！碧K雯笑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馬上就好！”林媽媽轉(zhuǎn)身進(jìn)后廚，“小雨，你陪蘇老師坐，我現(xiàn)做！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忙說：“您忙您的，我們不急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林媽媽已經(jīng)利落地點(diǎn)火、熱鍋。小雨給蘇雯倒了茶，又拿出一盒牛奶給小雅，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：“家里有點(diǎn)亂，蘇老師您別介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確實(shí)不大。店里就四張桌子，收拾得干凈，但空間局促。樓梯在角落，通往二樓，想來是住的地方。墻上掛著小雨從小到大的獎狀，還有幾張合影——小雨和媽媽，在西湖邊，在運(yùn)河旁，笑容燦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很溫馨。”蘇雯真誠地說。她能聞到后廚傳來的香氣，聽到油鍋的滋啦聲，看到窗外小河上偶爾劃過的手搖船。這里充滿古老運(yùn)河邊人們的生活氣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很快，林媽媽端上來兩個盤子。一盤是春包燴兒——面皮薄而韌，裹著春筍、豆干、肉絲，煎得金黃酥脆。一盤是蒸餃，小巧玲瓏，皮透出內(nèi)餡的粉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小雅，來，嘗嘗阿姨做的春包燴兒，小心燙?！绷謰寢寠A了一個放到小碗里，吹了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雅看看蘇雯，得到許可后，小心咬了一口，眼睛立刻亮了：“好吃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也夾了一個蒸餃。皮薄餡大，湯汁鮮美，是家常但講究的味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您手藝真好。”她由衷贊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混口飯吃?！绷謰寢尳饬藝?，在對面坐下，“這條街游客多，做點(diǎn)小吃，日子還過得去。就是辛苦小雨，放學(xué)回來還得幫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媽，我愿意的?！毙∮晷÷曊f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知道你愿意?！绷謰寢屆畠旱念^，眼睛卻看著蘇雯，“蘇老師，小雨常說起您。說您對她特別好，上次考試還給她圍紅圍巾。真的……謝謝您?！彼f這話時，眼眶有些紅，但忍著沒讓淚掉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忽然意識到，這個獨(dú)自撐起小吃店、供女兒復(fù)讀的女人，或許比想象中更堅韌，也更脆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小雨很優(yōu)秀，也努力?！碧K雯說，“這次首考，她狀態(tài)很好，我相信會有好結(jié)果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不求她多出類拔萃，就希望她將來能夠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，過她想過的日子?！绷謰寢屇讼卵劢牵α?，“瞧我，說這些干嘛。蘇老師您喝茶，咸豆?jié){馬上好?！彼洲D(zhuǎn)身去了后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低頭喝著茶，良久，輕聲說：“我爸走得早，我媽一個人把我?guī)Т蟆Ｒ郧八诠S，后來下崗，就開了這個小店。很辛苦，早上四點(diǎn)就要起來和面、備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靜靜聽著，她特別理解。小雨是單親家庭，自己又何嘗不是，只不過生父還在，僅僅知道他活著，并且同在省城而已。母親特別反感提起這個男人，她也無所謂，本來早就淡漠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去年沒考好，想放棄，去讀個專科早點(diǎn)工作。我媽不肯，說‘我還能干，不用你操心。你只管讀你的書。’”小雨抬起眼，看著蘇雯，“蘇老師，您知道嗎，有時候我覺得，我背的不是我一個人的未來，是我媽這十幾年的全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所以壓力很大？”蘇雯深有同感。她也是母親一人含辛茹苦供她求學(xué)，直至考入本省唯一985高?！髮W(xué)，成為當(dāng)?shù)氐臉s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嗯。但后來我想通了?！毙∮晷α诵Γ切θ堇镉谐侥挲g的成熟，“如果我因?yàn)榕鹿钾?fù)她而退縮，才是真的辜負(fù)她。她那么努力，是為了讓我能飛得更高，而不是被我拽在原地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心里一震。她忽然明白，為什么小雨在復(fù)讀機(jī)構(gòu)能那么沉得住氣，為什么她能在那條紅圍巾里汲取到力量。因?yàn)檫@孩子心里，裝著的從來不只是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林媽媽端上咸豆?jié){，又添了幾個小菜。小雅吃得歡，腮幫子鼓鼓的。蘇雯和林媽媽聊起小雨的學(xué)習(xí)，聊起復(fù)讀機(jī)構(gòu)的情況，聊起將來的打算。陽光從木格窗斜射進(jìn)來，在舊桌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窗外偶爾傳來游人的笑語，和遠(yuǎn)處運(yùn)河的船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頓早飯吃了很久。臨走時，林媽媽執(zhí)意不肯收錢，還打包了一份春包燴兒讓小雅帶走。蘇雯沒有多推辭，她知道，這是小雨母親表示謝意的唯一方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到門口，小雨送出來。蘇雯轉(zhuǎn)身，看著她說：“下次月考后，如果方便，我想去你復(fù)讀的機(jī)構(gòu)看看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愣了一下，隨即點(diǎn)頭：“好。我跟老師說一下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打擾你上課，就隨便看看?！碧K雯頓了頓，“另外，無論首考結(jié)果如何，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你不是一個人，但你的路，終究要你自己走穩(wěn)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重重點(diǎn)頭：“我記住了，蘇老師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牽著小雅，沿著小河直街往回走。小雅還不停說著“小雨姐姐的媽媽做的春包燴兒比幼兒園的好吃一百倍”，蘇雯應(yīng)著，心里卻想著剛才那個小小的店面，那對母女，以及那份沉甸甸的、名為“希望”的擔(dān)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回頭看了一眼?！坝暧浶〕浴钡哪菊信圃谇镪栂路褐鴾貪櫟墓?。小雨還站在門口，朝她揮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蘇雯也揮了揮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知道，這次家訪，她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學(xué)生的家庭，更是一種堅韌生長的力量。像運(yùn)河邊的老房子，看著舊了，但根基扎實(shí)，里面的人，活得認(rèn)真，有盼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家，小雅纏著外婆，嘰嘰喳喳把一天見聞?wù)f個不停。母親問蘇雯家訪收獲如何，并說小河直街多年沒去，下次再去她也想去，順便管著小雅，免得影響她們師生交流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