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茵踏破三江月，白首依然萬里心

滄海桑田

說起來，我與足球的緣分，應該是從自己一雙不安分的腳開始的。那時剛到濟寧上小學，學校里是不開設足球課的，甚至連個像樣的足球也沒有。可我們是走讀，每天上下學全靠兩條腿，我偏又是個頑皮的性子，走路也不老實。上下學的路上，見著什么踢什么——路邊一顆石子兒，骨碌碌滾過來，上去就是一腳；地上躺個易拉罐，空蕩蕩的，腳尖一挑，叮叮當當能踢出半條街。就這么一路踢到學校，再一路踢回家，所以我的鞋子格外不耐穿，有時鞋面都破了，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。那時候的快樂簡單得很，腳底下有個東西滾著，心就跟著飛了。上了初中，因為經(jīng)常躺著看書，眼睛開始近視，夏天會穿一雙前面開口的涼鞋。有一天上學路上，瞧見地上黑乎乎一坨，也顧不上細看，抬腿便開大腳。誰知那是一攤狗屎，涼鞋開口處正好兜了個嚴嚴實實，臭烘烘的，恨不得把腳剁了去?，F(xiàn)在想起來還要笑——那時候的愣勁兒，真是少年人才有的。 腳上的鞋囫圇的時候不太多。 那時在大院里有時和小伙伴一起踢球，但不是真正的足球，充其量是皮球，但也踢得不亦樂乎。而真正接觸足球，是到沂水一中上高中之后。體育課上，老師抱來一個足球，讓我們在操場上踢著玩兒，那時會踢足球的孩子極少，我算踢得好的。當我第一次把腳真正觸到那個黑白相間的皮球上，帶著它跑起來，盤帶、過人、射門——那種感覺，就像一匹脫了韁的小馬，在草原上撒歡兒，風從耳邊呼呼地過，連天地都是你的。從此一發(fā)不可收拾。下午學校體育隊訓練完了，他們會拿出足球在操場上踢著玩兒，我每次都厚著臉皮湊上去，跟他們一塊兒瘋跑。汗流浹背，氣喘吁吁，踩著晚自習的鈴聲沖進教室，半天都平靜不下來，心還在操場上滾著呢。 那時候沒有電視直播，直到一九九〇年意大利世界杯，才頭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世界級水平的足球比賽。我至今記得，那一年正趕上高考。半決賽馬拉多納率領的阿根廷對意大利，決賽是凌晨三點開始。我躺在家里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滿腦子都是球場上藍白豎條紋的身影。我父親也是喜歡足球的，他偷偷在客廳開了電視，聲音壓得極低。我一骨碌爬起來就要往外沖，他攔在門口，板著臉說：“你今天還高考呢！”我說：“你不讓我看，我也睡不著，看了反倒安心?！彼闪宋野肷危降鬃岄_了。那場比賽看得我熱血沸騰，阿根廷也如愿進軍決賽，可當天上午考語文時，寫著寫著，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了。迷迷糊糊趴在桌上，要不是監(jiān)考老師推我一把，作文怕是都寫不完了。 我有幾個踢球的搭子，一到寒暑假或周日就湊到一塊兒。那時候沂水醫(yī)專有操場，我們常常騎著車子趕過去，從下午一直踢到天黑，直到看不清球了才肯罷休。后來到濟南上軍校，學校里有一塊小操場，我和幾個學員隊的同學常去踢。有幾個教員也喜歡，其中有個周參謀，個子不高，敦敦實實的，跑起來像一陣風，球踢得極好。有一回夏天，我們一起踢比賽，他直接從背后鏟過來，我整個人飛出去，胳膊肘在沙土地上擦破了一大片，血肉模糊的。到醫(yī)務室涂了點紫藥水，后來結了痂，里頭卻化了膿，又揭開重來，疼得鉆心。到現(xiàn)在，胳膊上還留個疤。工作之后時間從容了些，我們有一幫子球友，各個單位部門的湊在一起，周日或下午下班后到體委的足球場上去踢。說是足球場，其實哪有什么草坪，地上全是土坷垃、小石頭子兒、煤渣子。夏天穿著短褲去，只要摔倒，膝蓋和胳膊上必定擦破一大片，鮮血淋漓的。晚上回家，那一面身子都不敢挨著床，側著睡不行，趴著睡也不行——血流完了流黃水，要好幾天才能結痂?？傻诙煜挛缦铝税?，照樣換上球鞋就去了。腿上的傷還沒好，跑起來還疼，可一踩到那塊場地上，就什么都忘了。有一年冬天，我們一起踢球，我跳起來爭一個頭球。對方有個外號叫“侯老四”的，也跳起來了，兩個人誰也沒讓誰，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起。他的頭頂正磕在我的眉骨上，那一瞬間眼前一黑，緊接著熱乎乎的東西就順著臉淌下來了。低頭一看，球衣上全是血。朋友騎摩托車拉我到附近衛(wèi)生室縫了四針，整個眼眶腫得像個紫茄子，睜都睜不開。過了不到三天，腫還沒消干凈，我又站在球場上了。 那時候我們大家對足球的熱愛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真是無法想象。有個叫賀國強的哥們，是名交警。正值市運動期間，他媳婦臨產(chǎn)打電話讓他回去他都不回，結果踢完比賽回去媳婦已經(jīng)給他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女兒。還有中小企業(yè)局的盧新偉，和費縣比賽時被鏟傷了，右腳踝腫得象熊掌，我倆睡一個房間，晚上他摸黑去衛(wèi)生間站不穩(wěn)摔倒了，我只聽見啪一聲，開燈一看，他趴在地上呻吟，我趕緊把他扶起來，他帶著哭腔對我說:“田海，我想回家了”。當時，我腳背也傷了，疼的不行，只能咬牙堅持，聽他這樣說，我眼淚快下來了，心中難免也想家。那時候，我們什么都沒有，有的只是對足球樸素真摯的熱愛。有一年夏天，當時縣體委主任姓李，看我們踢得起勁，也光著膀子下了場。他長得黑，壯得像半截鐵塔，可踢球是真不行。他帶球突破，縣工商銀行的一個叫楊得意的伙計從側面伸腿，他整個人直著飛出去，在煤渣跑道上滑了三四米，前胸肚皮上全是血道子。他爬起來破口大罵，那哥們兒知道自己闖了禍，縮著脖子不敢吱聲。他罵了半天，也沒了脾氣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我們站在那兒，想笑又不好意思。在家門口踢久了覺得不過癮，就湊錢包車到外地去。有一回萊鋼那邊搞系統(tǒng)內(nèi)的比賽，韓旺鐵礦隊拿了冠軍，我們跑去跟他們踢，居然打了個二比二，回來興奮了一路。再后來，開始到臨沂參加正式比賽。第一次踏上草坪球場，是臨沂電力技校那塊場地——臨沂市首屆足球運動會在那兒舉辦。遠遠看見那片綠茵茵的草坪，心里頭猛地一跳。踩上去，軟綿綿的，像綠茸茸的毛毯。在那上面踢球，摔倒了也不怕，可以放肆地做動作，那才叫過癮啊。當時心想:電力真有錢。 2004年市運會，我當時是沂水縣足球隊的隊長?？h體育局長剛上任，一心想拿好成績，跟我商量怎么才能拿個名次。我說光靠我們這幫人怕是難，得借幾個水平高的，他便帶我去了濰坊的山東魯能足校。那是我第一次見識正規(guī)的足球培訓——條件真好。標準足球場就有四五塊，大大小小的孩子幾百人。還有運動員宿舍、體能訓練房、教室等等，孩子們從八九歲到十六七歲，分了好幾個梯隊，三四線預備隊員個個一米八幾的個頭，壯得像小牛犢，技術更是我們這些野路子沒法比的。我借了三個人：一個守門員，一個前鋒，一個中場。行家一出手，便知有沒有，這幾個人一來，球隊立馬不一樣了。可別的隊眼紅了，他們雖然也借人，但外援水平?jīng)]有我們高。半決賽時對蘭山，對方那些老油條賽前就偷偷威脅我們借來的幾個孩子：“你們根本就不是沂水人，一看就是專業(yè)的。你們要是再像上幾場那樣踢，別怪我們下腳黑，把你們腿踢斷了，你們的前途可就完了?！焙⒆觽兡昙o小，一聽這話就慌了，縮手縮腳不敢放開踢。那場球我腳背受了傷，是打著封閉硬上的，結果還是零比一輸了，最后只拿了塊銅牌。可就是這塊銅牌，也是沂水縣足球史上最好的成績了。說起來，也算沒有白跑一趟。 九四年世界杯，我印象也深。那時候一個同學在縣政協(xié)，晚上我就和他跑到政協(xié)車隊辦公室去看直播。后來決賽階段我們兩個人又跑到臨沂師專找另一個同學，他們教室里有電視，我們就半夜坐在課桌上看比賽。看累了就躺在桌上睡，睡醒了接著看。那些經(jīng)歷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還清清楚楚的。后來，不滿足于只在電視前看了。大約九七年左右，球友劉建東開了家李寧品牌店，要去濟南進貨，找了輛貨車，問我去不去看魯能主場的比賽。我二話沒說就跳上了車。第一次走進山東省體育場，六萬人的體育場坐得滿滿當當，那陣勢，真把人震住了。山呼海嘯，地動山搖，每個人手里攥著個小喇叭，一齊吹，一齊喊，高興了扯著嗓子吼，惱了破口大罵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——為什么那么多人非要擠到現(xiàn)場來？在電視上看得再清楚，也比不上這一刻的血脈賁張。那種從四面八方涌來的聲浪把你整個人裹住，你的心跳跟著全場幾萬人的節(jié)奏走，你覺得自己不是在看球，而是變成了比賽的一部分。那是坐在家里沙發(fā)上永遠感受不到的。 從那以后，便常常往濟南跑。那時候的山東魯能，真是國內(nèi)的一支勁旅，中超冠軍、足協(xié)杯冠軍拿了一個又一個。我們那一代人，趕上了中國足球最好的時候。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紀初，中國隊在亞洲還是能打的。尤其是二〇〇二年，中國隊居然沖進了世界杯——那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夜晚。世界杯亞洲區(qū)預選賽最后一場，中國對陣卡塔爾，只要贏了就出線。我們幾個踢球的哥們兒找了一家有電視的小酒館，包了個房間，墻上拉了一條橫幅，自己寫上字。電視打開，酒擺上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米盧帶著那幫人，真就贏了——一比零。哨聲響的那一刻，我們?nèi)偭?，手舞足蹈，放鞭炮，唱歌，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那天晚上大家都喝醉了，醉得一塌糊涂。那時候覺得，年輕真好，中國足球真好。以為那是一個美好的開始，以為以后還會進世界杯，還會贏更多的球。 誰能想到，那只是曇花一現(xiàn)。本以為是美好的開始，沒想到自此開始走下坡路。而二〇〇二年世界杯正式舉辦時，我正在南京陸院學習，第一場比賽對陣哥斯達黎加，學院居然放半天假，組織學員們集體觀看，可以想見，那時中國足球牽動多少人的心。結果，中國隊〇比二負哥斯達黎加，〇比三負土耳其，O比四負巴西。一球未進，鎩羽而歸。再后來的事，不提也罷。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，中國足球一年不如一年，到底哪兒出了問題？從亞洲一檔慢慢滑落到四檔。十四億人選不出十一個會踢球的人？慢慢地，我不看比賽了，不是我不愛足球了，我是太傷心了。因為只要中國男足出來比賽，一定是輸多勝少。而且輸?shù)媚阈睦锇l(fā)堵，輸?shù)媚銦o話可說。自己年齡也大了。足球這東西，對抗太激烈，慢慢地就踢不動了，換了其他運動項目?？尚睦镱^那份念想，還在。2012年，市運會的足球比賽放在了郯城，當時我在郯城縣武裝部任政委。郯城的足球水平高，郯城一中女足還拿過世界中學生冠軍。那次比賽，沂水縣的球隊也來參賽，帶隊的領隊兼教練是我當年的老隊友任志利老師，他帶著一幫年輕人來踢。我專門跑到郯城一中去看他們比賽?？粗切┖⒆釉趫錾媳寂?，滿場飛，就像看見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踢完比賽，我請他們吃了頓飯。酒桌上我們聊起當年的故事，說起煤渣跑道上的血，說起濰坊魯能足校借來的那幾個孩子，說起二〇〇二年那個醉酒的夜晚。我們講得津津有味，年輕人聽得入神，眼睛亮晶晶的。 我心里始終擱不下足球這檔子事。那年從濰坊足校回來之后，我一直惦記著那個地方。后來專門去考察過一次，想讓我那兩個兒子——那時候才六七歲——去魯能足校學踢球。我想把我年輕時自己沒實現(xiàn)的夢，讓孩子替我接著做下去。回來跟父母和愛人一商量，全都搖頭。兩個兒子更是不干，一個說：“踢足球？萬一把我腿踢斷了咋辦？”另一個直接說：“打死我也不去?！彼麄冋f得理直氣壯，我張了張嘴，竟說不出話來。我想說:不會的，好好練不會的。我想說:爸爸胳膊上這個疤，眼眶上這道縫過四針的印子，現(xiàn)在不也好好的嗎？我想說:足球帶給你的快樂，比那點傷值得多得多?？晌沂裁炊紱]說。我知道，有些路只能自己走，有些夢只能自己做。強加給孩子的，終究不是他們自己想要的。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。胳膊上的疤還在，眉骨上的印子也還在，一抬胳膊就看見。它們像是烙在身上的印章，又像是歲月蓋下的郵戳，把那些又疼又快活的日子一封封寄到了今天。我有時候想，那個在上學路上踢著石子兒往前跑的孩子，那個在煤渣跑道上一身血痕還不肯下來的少年，那個為了看一場世界杯決賽直播連高考都不管不顧的年輕人——他們后來都去哪兒了呢？他們哪兒也沒去。他們都在我身上，在這個疤里，在這道縫過針的印子里，在那顆至今看見足球還會腳癢的心里。 我童年的足球夢，說起來寒酸得很，沒有草坪，沒有球鞋，連個正經(jīng)的皮球都沒有?？赡莻€夢是滾燙的，是踩在石子路上、踢著易拉罐叮叮當當一路向前的。那個夢陪著我走過了濟寧的土路，走過了臨沂的球場，走過了軍校的沙土地，走過了沂水縣煤渣跑道的每一個黃昏。那個夢讓我流過血，流過汗，也流過淚，可我從來沒想過要丟掉它。如今，中國男足跌到了谷底。說不在乎是假的，說不想看也是假的。每次國家隊比賽，明明知道結果，還是忍不住去瞟一眼比分，瞟完了又生半天的悶氣。我想不明白，也不愿再去想了。可我心里頭，始終還藏著那么一點點念想——也許有一天，等我的孫子輩長大了，中國足球還能再站起來，還能再讓咱們這幫老家伙，像二〇〇二年那個夜晚一樣，痛痛快快地醉一場。 雖然兒子們沒有完成我年輕時的夢想:進專業(yè)隊。甚至從來不踢足球，但不妨礙他們喜歡足球。尤其是大兒子，也喜歡看球，更和我一樣是阿根廷的球迷。細想一下，應該是98年世界杯，他剛滿一歲，半晚淘覺，我便把他抱起，一邊哄他一邊看直播，他居然坐我膝蓋上也看得津津有味，這愛好應該是那時就養(yǎng)成了。 2022年世界杯決賽阿根廷對法國，他在家，我當時在海南，倆人相隔3千多公里，一起觀看這場比賽，還相互打氣，這也算是一種傳承吧?，F(xiàn)在想想:兒子幸虧沒聽我的建議。如果真踢足球，大概率是踢不出成績來的，而且國內(nèi)足球這個大環(huán)境對他們的成長未必有幫助。喜歡一件事物，不一定要親自去做，有時默默關注也是一種愛。 隨著經(jīng)濟的發(fā)展，群眾足球越來越普及，場地也越來越好，臨沂濱河有許多五人制的草坪球場，臨沂奧體中心的球場能容納五萬多人。各項足球比賽也越來越多，莫說蘇超魯超，就連臨沂都有了臨超聯(lián)賽，臨沂也有了歷史上第一支魯能B隊，目前正在打乙級聯(lián)賽。優(yōu)秀的苗子越來越多，這就是中國足球的希望。而我，不用出門也可以看到高水平的足球比賽了。 時光荏苒，白駒過隙。我跑不動了，跳不起來了，頭上也有了星星白發(fā)?？芍灰匆娪腥嗽谔咔颍_還是會癢，心跳還會加速。那個走在上學路上、見什么踢什么的孩子，他從來沒有離開過。足球啊足球，你陪我走過了半輩子時光。你讓我疼過，讓我笑過，讓我在綠茵場上盡情奔放；你讓我在六萬人的體育場里血脈賁張，也讓我在小酒館的深夜里熱淚滾燙。如今歲月刻滿了新痕舊傷，可那份從骨子里長出來的熱愛，依然牢牢長在身上。只要眼中有光，心中有力量，青春就永不散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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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茵踏破三江月，白首依然萬里心

滄海桑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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