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昵稱：宦民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 篇 號(hào)：5879152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圖 片：宦民提供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今年六十六歲，生日這天清晨，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月二十八日，窗外光線還薄，隔著紗簾滲進(jìn)來一層灰藍(lán)色的霧。他摸過老花鏡戴上，慢慢坐起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樓下傳來掃帚擦過水泥地的聲音，是小區(qū)保潔阿姨在掃玉蘭花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住這個(gè)老小區(qū)好多年了，不知道她姓什么，也從沒問過。每天早晨六點(diǎn)半，她的掃帚聲準(zhǔn)時(shí)響起，像一座老鐘。偶爾在樓道里碰見，點(diǎn)個(gè)頭，笑一下，算打過招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她沒在樓道里掃。李翔推開單元門時(shí)，她正站在門口，好像在等他似的，手里提著一個(gè)塑料袋，里面裝著兩個(gè)包子，熱氣把袋子頂?shù)霉墓牡摹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李師傅，今兒你生日吧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愣了一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把塑料袋遞過來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蒸的，蘿卜絲餡，趁熱吃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怎么知道我生日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沒回答，笑了笑，露出一顆鑲過的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接過袋子，想說謝謝，嘴張了一下，沒說出聲。她已轉(zhuǎn)身去掃墻角的落花了，掃帚擦過地面，沙沙的，像春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塑料袋在手里熱乎乎的，那點(diǎn)溫度順著手心往上走，把清晨的涼意捂化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傍晚，李翔一個(gè)人去了常州新區(qū)公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年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，晚飯后走兩圈。老伴去上海的女兒家?guī)Ш⒆又?，沒人挽他的胳膊了，他走得比以前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日的傍晚天黑得晚，天邊還掛著一抹橘紅色的余光。暖陽落下去之后，風(fēng)從湖面上來，帶著水的濕氣和泥土解凍的味道，是復(fù)蘇的氣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公園東門那排香樟樹是他看著栽下的，如今已經(jīng)枝繁葉茂。路邊的玉蘭花開得正盛，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到人工湖邊，在長椅上坐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旁邊坐著一個(gè)老太太，手里拿著半個(gè)饅頭，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撕碎了往湖里扔。幾只野鴨子游過來，水面被劃出一道道漣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看了他一眼，又轉(zhuǎn)回去看鴨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過了一會(huì)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今朝天氣好佬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口的常州本地口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嗯，好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像春天，像初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明朝要降溫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降也降不到哪去了，畢竟三月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他不知道她姓什么，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姓什么。在這個(gè)城市里，人和人之間的對(duì)話常常就是這樣，不需要知道名字，也不需要知道來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(shí)，李翔接了一個(gè)電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此時(shí)也把手里的饅頭撕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走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哎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走了兩步，又回過頭來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今天是不是你生日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又是一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剛才聽你接電話，說了一句‘今天生日就不回去了’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六十六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六十六，是大生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太太站在夕陽里，想了想，把手伸進(jìn)外套口袋，摸了半天，摸出一顆太妃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兜里就剩這個(gè)了。生日快樂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把糖放在長椅的扶手上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晚風(fēng)從湖面上來，吹動(dòng)了她灰白的頭發(fā)。她走得很慢，步子不大，不一會(huì)兒就消失在香樟樹的陰影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拿起那顆糖。糖紙有點(diǎn)皺了，但包裝完好，“太妃糖”三個(gè)字還是完整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沒有吃，攥在手心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點(diǎn)溫度比包子還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小區(qū)時(shí)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在單元門口掏鑰匙，二樓窗戶忽然打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(gè)小女孩趴在窗臺(tái)上，扎著兩個(gè)小辮子，露出兩顆剛換的新門牙，說話有點(diǎn)漏風(fē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爺爺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抬頭。是樓上那家的孩子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，偶爾在電梯里碰見，她媽媽讓她叫爺爺，她就叫一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爺爺，今天你生日呀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媽媽說的。媽媽說你過生日，一個(gè)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翔沒接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女孩扭過頭去，好像在跟她媽媽確認(rèn)什么，然后又轉(zhuǎn)回來，大聲喊了一句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爺爺生日快樂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聲音不大，奶聲奶氣的，但在安靜的黃昏里，聽得格外清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后她伸出一只手，從窗戶縫里遞出來一個(gè)小小的東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給你！我畫的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，折成一個(gè)小方塊。李翔接過來，打開，上面用蠟筆畫了一個(gè)圓圓的蛋糕，蛋糕上歪歪扭扭地涂著紅色和黃色的蠟筆印，旁邊寫了兩個(gè)字，拼寫不對(duì)，但他看懂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女孩已經(jīng)縮回去了，窗戶關(guān)上，窗簾拉上。二樓亮起暖黃色的燈，里面?zhèn)鱽沓床说穆曇艉碗娨暤穆曇簟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站在樓下，把那幅畫又看了一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從樓間吹過來，玉蘭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，薄薄的，軟軟的，像誰輕輕拍了他一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家，李翔把太妃糖和那幅畫放在茶幾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天，也是這個(gè)時(shí)候，他在公園長椅上看見兩個(gè)老人下棋。下到一半，其中一個(gè)從包里拿出一個(gè)橘子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對(duì)方。兩個(gè)人沒說話，繼續(xù)下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當(dāng)時(shí)想，這兩個(gè)人一定認(rèn)識(shí)很多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他不那么確定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他們也是今天才認(rèn)識(shí)的。也許那顆橘子，就是他們之間全部的對(duì)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把太妃糖剝開，放進(jìn)嘴里。甜的，有一點(diǎn)黏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玉蘭又落了幾瓣，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一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晚的月亮很細(xì)，像誰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。城市里的微光一盞一盞亮起來，遠(yuǎn)處居民樓里的煙火氣透出來，都是過日子的溫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知道樓下保潔阿姨姓什么，不知道公園里那個(gè)老太太姓什么，不知道樓上小女孩叫什么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他知道蘿卜絲餡的包子很香，太妃糖很甜，蠟筆畫上的蛋糕很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個(gè)他本來不想過的生日，到底還是過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因?yàn)槭裁戳坏揽玻且驗(yàn)槟切釟怛v騰的陌生人，一個(gè)天天掃地的保潔阿姨，一個(gè)在湖邊喂鴨子的老太太，一個(gè)趴在窗臺(tái)上喊“爺爺生日快樂”的小女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們是他在這個(gè)城市里，從未交換過姓名、卻交換過溫度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堅(jiān)冰化開，不需要整個(gè)春天都撲上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時(shí)候，只要一道小縫就夠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那棵玉蘭開了大半，風(fēng)一吹，又落了幾瓣。春天還在繼續(xù)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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