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三月將盡,四月未至,泥土下的生命終于按捺不住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最先探出頭來的,便是這苜蓿。剛出土的芽兒胖乎乎的,嫩得仿佛輕輕一碰就要滲出汁水來。掐下一根,指甲蓋上便染了一層青澀的香——那是春天最本真的氣息。田野里,只要有苜蓿生長的地方,就有人俯身勞作。男人蹲著,女人跪著,老人坐在小凳上,孩子們干脆趴在地上。他們提著布袋,挎著竹籃,指尖在草叢間游走,只掐那最頂上的三兩片嫩葉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掐苜蓿的姿態(tài),像極了虔誠的朝拜。膝蓋跪在松軟的土地上,腰彎成一張弓,眼睛貼著地面搜尋。偶爾直起身來捶捶背,看見籃子里漸漸堆起的青翠,嘴角便漾開笑意。這是人與土地最親密的時刻——不是機械的播種與收割,而是溫柔的采摘,帶著挑選的耐心,帶著惜物的心腸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掐回來的苜蓿,命運各不相同。有的被裝進保鮮袋,進了自家冰箱;有的被分裝成小袋,送給城里的親戚——“嘗嘗鮮,地里的頭一茬”;更多的被帶到集市上,一碗一碗地量著賣。五元錢一碗,只要手快些,一天也能掙個百來塊錢。賣苜蓿的人從不吆喝,那一抹新綠擺在菜攤中間,本身就是最好的廣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母親做苜蓿最是拿手。洗凈,焯水,攥干。一半留作涼拌,拌上蒜泥、香醋、香油,青翠欲滴;一半切碎了和面,做成苜蓿饃,蒸出來松軟清香;剩下的熬成糊糊,打兩個雞蛋進去,便是春日里最養(yǎng)人的早餐。大酒店里也時興這個,菜單上印著“上湯苜蓿”“苜蓿餃子”,價格翻了不知多少倍,吃的無非是個時令,是個稀罕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。她說早年鬧饑荒的時候,田里的苜蓿還沒長出來就被挖光了,連根都要煮著吃。那時的人看見苜蓿,眼里沒有詩意,只有活下去的渴望。如今的我們,在大魚大肉之間覺得油膩了,反倒想起這口清苦來,巴巴地跑到郊外去尋。同一株草,在不同的時代里,竟承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這樣想著,再看籃中的苜蓿,便覺得它不僅是一味野菜了。它是土地的恩賜,是時令的饋贈,更是一代人味蕾上的記憶。當牙齒切斷嫩莖的瞬間,嘗到的不僅是清苦與回甘,還有時光流轉的滋味。我們咀嚼的,是春天,也是一種生活的辯證法——困頓時它救過命,富足時它調(diào)過味,無論如何,它總在那里,不離不棄,歲歲常新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陽光正好,風也輕柔。掐苜蓿的人陸續(xù)散了,各自帶著滿滿的收獲回家。明天,這些青翠的嫩芽將出現(xiàn)在千家萬戶的餐桌上,在唇齒間留下春天的印記。而土地依舊沉默,等待著下一茬苜蓿探出頭來,等待著下一批俯身采摘的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年年春日,此景常在。只是不知道,那些掐苜蓿的人,在低頭采摘的時候,是否也曾在心里,悄悄咀嚼過這青草之外的,別樣滋味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長按下方二維碼關注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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