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格局

王的視界

豫西農(nóng)村，人們都習(xí)慣在上墳擺供品燒紙錢的時候，用棍子繞著自家墳地畫一道圈，大概是說，這些都是我家的，只能我家先人享用。這個習(xí)慣，我不太習(xí)慣。 給母親上墳時，我也反對做這個習(xí)慣性動作，這不符合我母親生前的習(xí)慣。 我母親是一位有格局的女性。母親的格局，拓寬了我們?nèi)松穆贰?lt;/p> 幾十年前，農(nóng)村還很窮，我家的日子也是捉襟見肘。有些年，我們家靠母親開裁縫鋪生活，她的能工巧手，在十里八鄉(xiāng)都是有名的。 一天天，一夜夜，寒來暑往，我母親起早貪黑，剪剪縫縫，三毛五毛，塊兒八毛的掙，養(yǎng)活了我們一家，撐起了我們兄弟姊妹的體面和尊嚴(yán)。 在那樣的日子里，我母親總是能體量更困難的人家，減免他們的費用。母親總是說，人活在世上，該支應(yīng)的差事必須得支應(yīng)，誰還沒有個難的時候？反過來，母親卻常跟我們說，對待別人，你再困難，禮，不能失。窮歸窮，禮得行，不能讓別人看不起。我們兄弟姊妹，就是讀著這樣的書長大的。母親，就是我們的老師。 后來，日子好過了，母親也老了。我們給母親存了點錢，讓她分享好日子的喜悅。這些錢，除了支應(yīng)她自己的吃喝用度，母親還經(jīng)常接濟(jì)村里一些困難人家。糧油蛋奶，幾百塊的現(xiàn)金，從不吝嗇，也不圖回報。我母親不信任何宗教，卻給村里的教堂和佛堂都捐過錢。記得給教堂捐錢的時候，她說，你奶奶生前信教，這算替你奶奶捐的。在給佛堂捐錢的時候，她對主事的人說，寫我家媳婦的名，這算她捐的。 有一次我回到家里，母親跟我說，村里有個女人死了丈夫，兒子該娶媳婦了，到處借不到錢，跟我開口了，我看她老可憐，咋辦？母親的意思是想幫人家，但是幾千塊數(shù)目有點大，自己一個老太太又不會掙錢，錢都是子女給的，這樣做會不會讓人覺得太揮霍？她心里很為難。 我跟母親說，你愿意，就給吧，不用跟我商量。錢交給你，就是你的，怎么花，都由你自己做主，花得值，自己心里舒服就行。錢是什么？再多的錢，捏在自己手里就是廢紙。有時候，錢給出去，比吃到自己嘴里，穿在自己身上，還要值。母親說，那你不要跟別人說，不是誰都能理解。 事后多年，我跟母親誰都沒有再提那件事，就像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一樣。我們覺得，那個錢，是花在了良心上。良心，是我們家的風(fēng)水。 對別人給過的好處，母親總是念念不忘。多年前一位老鄉(xiāng)幫我哥調(diào)動工作，母親覺得人家有恩于我家，每年逢年過節(jié)，她總是早早的備好禮品，催促我哥去看望恩人，比我哥自己還要操心。她說，咱不能叫人家說咱沒良心。我們單位的領(lǐng)導(dǎo)，在我年輕時給予我?guī)椭?，后來日子沒過好，跟我借了點錢，母親知道后囑咐我，這錢咱別要了，就當(dāng)感謝人家。 母親輩分高，逢年過節(jié)來看望她的親戚很多。過完節(jié)，家里水果牛奶什么的一大堆，她說，我自己能吃喝多少，你們該去串親戚或者有啥關(guān)系要走動，都把這些東西拿走，拿不完的她還會送給困難點的街坊鄰居，沒幾天就又空空蕩蕩。 屋子空了，心里也敞亮了。這一點，我和我母親的認(rèn)識非常契合。有一次，母親在我家小住時，曾經(jīng)問過我一句話：有人說你不愛往家里撈東西，我就看你屋里空空的啥也沒有。光知道你給別人送東西，就沒人回你東西？我半開玩笑跟她說，咱是算大賬的，算大賬不圖小利。母親笑了笑，她認(rèn)可我的話。 前天，母親去世一周年了。在墓地，我還是建議燒紙錢擺供品時不畫圈，我說，若是陰間有街坊鄰居來了，請他們也吃點喝點，不是挺好的嗎？ 我的想法，母親一定認(rèn)可。走到哪里，我母親都是有格局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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