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七月中旬的美國西部，陽光像融化的金子，潑灑在大地上。那是2024年的夏天，我和老伴跟著女兒女婿，帶著兩個(gè)小外孫——五歲半的姐姐和兩歲半的小牛仔——來到了黃石大峽谷。牛仔還小，走路搖搖晃晃，卻總要掙開大人的手，要自己探險(xi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晴朗無云，是那種藍(lán)得沒有一絲雜質(zhì)的晴。熱氣從地面蒸騰上來，我的手臂曬了一天，晚上回旅館看時(shí)，已經(jīng)黑了一層皮。可游客還是源源不斷地來，仿佛這烈日也是風(fēng)景的一部分，值得忍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峽谷入口處的景觀，便足以讓人屏息。一條河流蜿蜒而來，從高處俯沖下去，競?cè)缙俨及銉A瀉。水聲還未至，氣勢已先聲奪人。我舉著手機(jī)，一會兒拍景，一會兒拍人，老伴站在崖邊，風(fēng)吹起她的衣角；女兒牽著姐姐，女婿抱著牛仔，三代人在同一片光影里，被這壯闊悄悄框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兩個(gè)小家伙卻顧不上看風(fēng)景，山間的小路對他們而言，是一條神秘的尋寶通道。姐姐跑在前面，忽然蹲下去，指著地面喊：“姥姥！這里有！”牛仔也跟著蹲下，胖乎乎的手指戳著泥土。我走近了看，不過是幾顆小石子，幾片落葉，或許還有一只慌慌張張爬過的甲蟲?？稍谒麄冄劾?，這就是寶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累了，他們便坐在一棵倒下的樹干上。那樹不知倒下了多少年，樹皮已經(jīng)斑駁，卻穩(wěn)穩(wěn)地橫在小路邊。兩個(gè)孩子偏不肯好好坐著，非要趴在上面，鼻尖幾乎貼著木頭，仔細(xì)搜尋著什么。老伴走過去，彎下腰，陪著他們一起找。“這里，這里！”姐姐興奮地叫，原來是一排螞蟻，正浩浩蕩蕩地搬家。牛仔看不懂，但見姐姐高興，他也拍著手笑，口水沾濕了下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觀景臺的游客排起了長隊(duì)，等著在最好的角度留個(gè)影。不遠(yuǎn)處，瀑布的嘩嘩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樂，水霧被風(fēng)送來，帶著涼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牛仔開始打哈欠了。兩歲半的孩子，精力如火花，閃得亮，滅得也快。姥姥抱起他坐到巖石上，他的眼皮沉下來，小腦袋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。姐姐卻懂事了，踮起腳尖，幫他系好帽子的帶子。風(fēng)穿過峽谷，吹動姐弟倆的遮陽帽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這風(fēng)景再美，也美不過眼前這個(gè)畫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黃石大峽谷的巖壁，卻實(shí)是造物主的調(diào)色盤。層層疊疊的巖石，呈現(xiàn)出紅黃橙褐的漸變，像是誰把夕陽凝固在山體里。綠樹點(diǎn)綴其間，藍(lán)天白云相映，站在任何一個(gè)角度，都是一幅天然的油畫。我望著那些色彩，心里生出疑惑：為何偏偏是這里？為何這般絢爛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姥爺，那邊有講課的，正好休息一下?！迸畠褐噶酥笜涫a下的一片平坦草地。一位穿著國家公園制服的講解員站在中間，周圍圍了十幾位游客。我跟著走過去，講解員正用英語說著什么，手勢豐富，表情生動。我聽不懂，只能從他的動作里猜——他指向峽谷深處，雙手比劃著高度，又做出水流沖刷的樣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女兒在一旁輕聲翻譯：“他說黃石大峽谷是黃石河數(shù)百年切割出來的。上面的巖石是火山噴發(fā)形成的凝灰?guī)r，比較軟；下面的巖石更堅(jiān)硬，所以河水沖刷時(shí)，就形成了階梯狀的瀑布。他還提醒游客，這里的巖石邊緣看似堅(jiān)固，實(shí)則疏松，一定要走在指定的步道上，不要太靠近懸崖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順著講解員的手指望去，試圖在腦海里描繪那漫長的歲月——火山、河流、風(fēng)、雨，一層一層，一寸一寸，雕刻出眼前的奇跡。數(shù)百萬年，人類不過是一瞬。而我們這一家人，在這短暫的一瞬里，恰好站在了這里，聽見了水聲，吹過了峽谷的風(fēng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講解結(jié)束后，我們沿著小路又走了一會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里的樹木，老死的、被雷劈斷的、被山洪沖倒的，都靜靜地躺在原地。國家公園讓它們保持自然的狀態(tài)，腐爛、風(fēng)化，成為土壤，成為新生命的養(yǎng)分。一棵巨大的松樹橫臥在溪邊，根系裸露在外，像是一只掙扎的手，最終選擇了放棄，又選擇了另一種存在的方式。姐姐和牛仔在這棵樹上爬了一會兒，把它當(dāng)成了一座天然的游樂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看時(shí)間不早了，兩個(gè)小家伙的腳步開始拖沓。牛仔賴在媽媽懷里不肯下來，姐姐也喊著腳疼。女婿去開了租來的車，我們一行人，帶著曬黑的皮膚、滿手機(jī)的相片、還有一身的疲憊與滿足，駛回旅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天，黃石公園還有更多的奇跡在等著。但此刻，車窗外的暮色正一層一層地暗下來，姐姐和弟弟已經(jīng)在安全座椅上睡著了，牛仔的嘴角還翹著，不知又在做什么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或許，夢里也有那傾瀉的河流，有彩色的巖壁，有姐姐幫他系好的帽子，還有姥姥陪著一起尋找的，那些藏在樹皮下的秘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寫這篇文字時(shí)，窗外正是春天。而那個(gè)七月的夏天，卻在回憶里愈發(fā)清晰。黃石大峽谷的壯麗，固然難忘；但更難忘的，是兩個(gè)孩子，趴在樹干上尋找螞蟻的專注，是姐姐為弟弟系帽帶的溫柔，是一家人在烈日下共享的那一瓶冰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景之所以成為風(fēng)景，往往是因?yàn)橛腥嗽诳础６腥伺惆榈娘L(fēng)景，便成了生命里的坐標(biāo)，在地圖上，更在心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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