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屈指算來，老家從山里遷到山外的公路旁，已有四十多年了 。這期間，我一直在外地讀書、教書，只有寒暑假才挈婦將雛回到老家，陪侍父母；老人去世后，每年也回去一兩次，但都來去匆匆，再加上人地兩生，所以“老家”似乎變了味，甚至有幾分懸虛，也就不那么親切了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說實話，新村真的很不錯，屋舍儼然，街道整潔，路燈閃爍，交通便利；自來水嘩嘩地流，小商販一撥撥地來……但是，感情這東西就是這么怪，讓我魂牽夢繞的，還是那個群山環(huán)繞的小山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永遠(yuǎn)也忘不了夏天晌午池塘邊榆樹下的那份寧謐與熱鬧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山村的晌午寧靜而又多變。干了一上午農(nóng)活的男人們，丟下飯碗便選擇了自己最為安適的休憩方式。多數(shù)人都喜歡袒胸露腹地躺在自家炕席上，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或硬紙片之類的東西，有一下沒一下地?fù)u著，驅(qū)趕著惡意偷襲的蚊蠅。有的則不然，不是嫌家里太熱、孩子們太吵，就是膩煩老婆太嘮叨，所以，一吃了飯，便像鬼攆著似的溜出家門，來到池塘邊的大樹下乘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池塘位于村子的中心，呈圓形，有兩畝大小，每逢夏日，里面積滿了雨水；周圍有十余棵百年老樹，有榆有柳還有桑，蓊蓊郁郁的；其中北邊的那棵榆樹，樹干直徑有一米五左右，枝繁葉茂，遮天蔽日，像一柄打開了的巨形傘蓋，給人們帶來享之不盡的濃陰，也為距它仗把遠(yuǎn)的三間禪房增添了幾分肅穆的色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來這里乘涼的人，或蹲坐在禪房的臺階上，或靠在榆樹的主干上，或斜倚在北堤的石板上，或干脆將外套往地上一鋪，頭枕著裸露的樹根席地而臥……這里地面干燥，樹蔭濃密，微風(fēng)飔飔，山鳥啾啾，愜意得無可不可的。精力旺盛者，便三三兩兩、擠眉弄眼地扯閑篇，無非就是“你家長、他家短，三只貓六只眼”那一套；困倦乏力者，便將褂子往頭上一蒙，呼呼大睡，在睡夢中咀嚼甜美的希望；備受虱子侵?jǐn)_者，便翻轉(zhuǎn)背心或褲子，一邊列數(shù)其罪狀，一邊嘎嘣嘎嘣地給以毀滅性打擊；煙癮泛濫者，便將煙鍋子填滿，吧嗒吧嗒抽個不停，在煙霧繚繞中感受著人生的美好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孩子們大多沒有午休的習(xí)慣，推鋼圈的、捉迷藏的、撲蝴蝶的在大人間來往穿梭，暫時把被作業(yè)整昏了的大腦清空歸零，在片刻的放縱中尋覓著屬于童年的快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這里歇晌的不光有人群，還有羊群，而人群和羊群有著嚴(yán)格的分野。兩群羊（每個生產(chǎn)隊一群）都被圈在池塘東側(cè)的土臺子上（大概過去在上面演過戲，村里人都稱之為“戲臺疙瘩”），這里近水潮濕，地面起伏也較大。中午的羊，有九成是名副其實的懶羊羊，它們或臥或立，眼睛半閉半睜，淡黃色的眼球沒有一絲光彩；嘴里總是嚼著東西，流著哈喇子，慢條斯理地，旁若無人；每隔幾分鐘，就神使鬼差地“咩咩”地叫上幾聲，那聲音顫巍巍，滑溜溜，軟綿綿，穩(wěn)踏踏，很有韻味。不僅如此，有把年紀(jì)的老羊似乎非常講究發(fā)音的質(zhì)量和節(jié)奏，喉嚨還能用類似老人咳嗽的聲音刻出均勻的節(jié)拍來，使原本單調(diào)的聲音增加了許多表現(xiàn)力。那悠長悠長的咩咩聲，恐怕是世上最地道的顫音，人在它們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風(fēng)。試想一下，二三百只羊聚在一起，你一聲、我一聲自由自在地叫著，該有多熱鬧、該有多大的氣場??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時，兩群羊之間也會發(fā)生沖突，說不清是因為素不相能，還是出于爭奪地盤、炫耀武力的必需，竟然兩兩地走出各自的團(tuán)隊，然后拉開距離，擺出架勢，相向飛奔，不顧死活地“叮當(dāng)叮當(dāng)”頂撞起來，再加上一些好事的歇晌者不停地慫恿攛掇，它們不拼到頭破血流、精疲力竭絕不罷休，把樹上的喜鵲急得不停地跳來跳去，把一直聒噪不已的青蛙驚得“撲通撲通”跳進(jìn)了水里。《史記》里有“猛如虎，很（同’狠’）如羊，貪如狼”的說法，看來很有道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要是趕上生產(chǎn)隊里給羊洗澡，那就更熱鬧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給羊洗澡都是在夏天的中午，那時人們都吃過了午飯，池塘里的水深和水溫也恰恰好。六七個壯漢穿著大褲衩，跳入齊腰深的水中，然后兩兩相對而立，從而形成了一條一米寬的狹長水道。堤上除了羊倌之外，還有幾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，他們負(fù)責(zé)把羊一只一只地推下水去。羊是怕水的，哪個肯依？但是，它們的力量拗不過人，幾經(jīng)掙扎之后，還是被幾個大力士抓著犄角或薅著羊毛強(qiáng)行扔進(jìn)了池塘。而此時，等在水里的人便一擁而上，用手里的耙子好一通亂撓胡抓。羊們瞪著憤怒觳觫的目光，“咩咩”地控訴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身體健碩的羊一般都不好制服，雖然被迫落水，但入水后便橫沖直撞起來，把水里的人撞得踉踉蹌蹌、站立不穩(wěn)；沒等水里的人反應(yīng)過來，那羊便從腋下或兩人的空隙中溜之乎也，然后像鴨子一樣鳧著水迅速地從西岸登陸了。所有的羊一上了岸，便使勁抖摟著身上的水，把岸上看熱鬧的人嚇得四處逃竄。于是，池塘周圍驚呼聲、說笑聲此起彼伏，持續(xù)不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池塘邊的榆樹下，四季迷人，夏天晌午只是其中之一，至于春耕時的人歡馬叫、秋收時的果艷瓜香，冬日里的曬日滑冰，其中之樂幾天幾夜也說不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池塘邊的榆樹下，凝聚著最美最香、最最迷人的人間煙火，它早已深深地融入我的血液里、刻入我的腦海中，忘不了，揮不去，卻又喚不回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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