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那些樹

靜云任軍平

我忽然想起，許多年前的那棵歪把柳樹。那年我大概十歲，或者十一歲。學(xué)校的花園剛修好，紅磚圍了矮矮的墻，填了新土。老師說，每人種一樣?xùn)|西，花也行，樹也行。我和同伴跑到村外的野地里，尋了半天，終于看中一棵柳樹——長得歪歪扭扭，樹身斜著，像是被風擰過。我們把它連根帶土刨出來，抱回學(xué)校。它歪著身子站在花園里，旁邊是別人種的月季、指甲花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，唯獨它，一副不肯好好長的樣子。可是它偏偏長得最好。葉子最先冒出來，嫩嫩的，帶著絨毛，在春風里顫巍巍地展開。夏天的時候，它已經(jīng)撐開一把歪斜的傘，別的花都蔫了，它還綠著。我每天都要去看它，從教室的窗戶一探頭就能望見。有時候澆水，有時候只是站著，覺得它在朝我長。那幾年，它是我心里一件了不起的事。后來我上了初中，回母校去，花園沒有了，樹也沒有了。聽說要安體育器材，沒地方，就把花園填平了。那棵歪把柳樹呢？自然也填進去了，或者被挖出來扔掉了。我站在原來花園的位置上，腳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，什么都看不出來了。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丟了一件說不清楚的東西。我好像總是這樣，栽什么，什么就留不住。很小的時候，在院子里栽過一棵小柳樹，是從野外挖回來的，小心翼翼的，栽在園子里。它居然活了，透出綠芽，長出葉子。我高興得什么似的，每天去看?？墒菭敔斣趫@子里轉(zhuǎn)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了，追問是誰栽的，說院子里不能栽柳樹，必須拔掉。我問為什么，他不解釋，只是態(tài)度很強硬。父親拔了那棵小柳樹，我哭，我鬧，可是沒有用。大人做事，小孩子是攔不住的。后來長大了，自己在自家地里栽了一棵泡桐。泡桐長得快，沒幾年就很高了，葉子闊大，夏天能遮出一片涼?？墒青従觼砹?，說這樹遮了他家地里的陽光，必須除掉。父親二話沒說，就砍了。我站在旁邊，看著那棵樹倒下去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再后來，家里務(wù)果園，我也跟著栽了幾棵蘋果樹。那幾年果樹長得好，春天開花，粉粉白白的，秋天結(jié)果，紅彤彤的?？墒翘O果銷路不好，父親把所有的蘋果樹都挖掉了。一棵一棵，連根刨出來，堆在田埂上，干了，燒了。我離開家，到外面去，再也沒有栽過樹。有一回，隊長打電話來，說風力發(fā)電架鐵塔，毀了我地里好幾棵樹，要給我賠償。我愣了一下——我什么時候栽過樹呢？想了半天，才想起來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栽的是什么樹，栽在哪里，都記不太清了?？墒悄切渚尤婚L大了，長到值得賠償?shù)某叽纭?lt;/p>我心里忽然動了一下。原來我栽過的樹，也有活下來的。只是我自己不在旁邊，不知道罷了。我是很喜歡大樹的，尤其是自己親手栽的，精心照顧過的。每一棵都記得，每一棵都心疼。它們好像都不該消失，可是它們都消失了。院子里的那棵小柳樹，學(xué)校里的那棵歪把柳樹，地里的泡桐，果園里的蘋果樹……一棵一棵的，都不在了。可是它們又好像都在。在我心里，它們還在長著。院子里的那棵小柳樹，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很高了，枝條垂下來，軟軟的，風一吹，像誰的長發(fā)。歪把柳樹還是歪著身子，可是更粗了，更壯了，夏天的時候，蟬在枝頭叫，我們在樹下乘涼。泡桐的葉子還是那么大，那么闊，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，一地碎金。蘋果樹開著花，粉粉白白的，蜜蜂嗡嗡地繞著飛。它們都在我心里長著，長成一片林子，蓊蓊郁郁的，風一吹，沙沙地響。那些樹，終究是沒有白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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