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花夕拾 . 已白頭

克莉

清晨整理書柜，翻出一冊泛黃的插花筆記，紙頁間夾著干枯的牡丹花瓣，粉痕猶在，卻已脆得不敢輕觸。我把它輕輕放在窗臺，恰逢一縷陽光斜斜照進來，映得那點殘紅忽明忽暗——像極了三十年前在花市看花匠插花時，老師遞來那枝剛剪下的粉牡丹，說：“秀逸不在形彎，而在心不滯?！比缃裰Ω稍绮粡?fù)當年挺拔，可彎著腰剪花、彎著腰換水、彎著腰拾起散落的花瓣，倒也自在?；ㄖx了，枝還在彎；人白頭了，手還穩(wěn)。 　　午后泡茶，順手把窗邊那管舊竹枝取下，枝節(jié)處已有淺淺裂痕，竹皮微泛灰白，卻仍挺著幾片青葉。我換上清水，又添兩朵新采的野白菊——不似從前講究器型與留白，只圖它清氣能浮上來，壓一壓我這日漸沉濁的呼吸。想起早年總愛寫“雅潔”二字貼在花器旁，如今字跡模糊了，倒覺得，真正的雅，是白發(fā)映著竹影時，心還肯為一片葉的舒展停一停；真正的潔，是日子蒙塵之后，仍記得把水換清，把枝扶正。 　　傍晚時分小雨停了，我坐在陽臺的舊藤椅上，膝頭攤著一本翻舊的舊書，書頁停在“花有喜怒寤寐”那頁。抬頭望去，池中那株紫蓮已謝了大半，只剩一朵將垂未垂，瓣邊微卷，紫得沉靜，像一句沒說完的舊話。旁邊枯葉半浮，蓮蓬低垂，籽粒飽滿卻不再青澀。我伸手撥了撥水面，漣漪一圈圈散開，倒影里，白發(fā)與蓮影輕輕晃在一起——原來“朝花夕拾”不是撿拾往昔的鮮妍，而是某天忽然懂得：那被時光漂洗過的顏色，那被歲月壓彎的枝，那被雨水打濕又曬干的葉，才是它真正想讓我拾起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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