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路（第九章之四）

秋葉飄零

圖源網(wǎng)絡(luò) 　　吳卓群在公司上班，時常應(yīng)酬，半夜三更才回家。一清從京回來心里不那么虛飄了，走一步看一步，一切都有可能。她想重新安排未來，回趟西安，探望家人，尋找可能的退路和機會。 研究所經(jīng)濟狀況不佳，發(fā)展?jié)摿τ邢蓿瑢W(xué)?？傇摽梢裕灰苷械綄W(xué)生。到電影學(xué)校試試，原先讓她托父親把太太調(diào)到西安的一位老師，如今掌校，當(dāng)年父親擺手，別攬閑事。如今人家擺手，沒門。 家里情況更糟，雞飛狗跳無寧日。二老退休離任，閑著沒事，多年積攢的矛盾白熱化，看對方咋都不順眼，鬧了好幾年，現(xiàn)在各吃各的。母親嫌丈夫自私冷漠不體貼，父親怨老婆脾氣暴戾難忍受，開啟冷戰(zhàn)模式，時而吵鬧離婚。奶奶唉聲嘆氣，老了老了，學(xué)會這么個本事，待不下去，大姑接走了。 一清給母親做工作，老爸懶，不會做家務(wù)，是工作太忙，但曾給姥姥家長年寄錢，養(yǎng)了一家人，總得念點兒好吧。得了，老娘不稀罕他的錢，根本聽不進去。父親也很委曲，一輩子忍氣吞聲，余生只想過幾天像樣的日子。 老爸臥室臟得一塌糊涂，一清和兒子打掃清理時，不禁落淚。晚飯時，他笨手笨腳給自己切蘿卜，一清接過刀麻利地切絲，將粗條改刀，加鹽調(diào)醋潑油，只待幾天，能做幾頓？ 與哥哥到咸陽大姑家看望年邁的奶奶，依當(dāng)時的收入和物價水平，商定其余三家每年各補貼三百元。（一清的月薪）哥哥說奶奶在咱家待的時間最長，本應(yīng)養(yǎng)老送終，現(xiàn)在只能經(jīng)濟補償。兄妹倆與父輩出一樣的份子，這錢出了十八年，后來水漲船高到兩千，直到奶奶過世。 臨走頭晚，一清把父母叫到一起：感謝你們的付出，讓兒女從小有較好的成長環(huán)境。眼下我們?nèi)说街心?，工作家庭要全力以赴。奶奶風(fēng)燭殘年，需要安穩(wěn)的養(yǎng)老環(huán)境，卻不得安生。以前你們教育兒女，現(xiàn)在呢？說到最后，聲淚俱下。父母面色凝重，默不作聲。 一夜未合眼，次日妹妹送到火車站，下臺階頭昏腦漲，崴了右腳，之前受過傷。上了軟臥車廂，腳腫起來，妹妹勸改日再走，一清搖頭，不愿再回那個傷心的家。 火車開動了，面向窗外，眼淚從西安流到洛陽，紋絲不動，石雕木刻一般。包廂三位男士都不出聲，氣氛凝結(jié)。腳又腫又疼，上廁所都難，東摸西扶慢慢挪動，不敢怎么吃喝。 到了廣州，收到電報的吳卓群來接，把妻子背出站臺，公司小車送到家。她什么也不想說，本想回娘家找點兒支持，哪怕心理安慰也好，結(jié)果哪兒哪兒都坍塌得東倒西歪支離破碎，放眼望去，滿目皆是殘垣斷壁，跟圓明園一樣。 誰都指不上，沒有經(jīng)濟來源和精神支柱，以后怎么辦？傷筋動骨一百天，在凄迷無望的精神絕境中，她想起寧馨，開始打坐。只盤好的那條腿，脊柱挺直，大腦放空，竭力放下紛飛雜亂的心緒。 起初意念如脫韁的野馬，東奔西突，沒有一會兒安寧，不斷地拉回來。漸漸地，可以集中片刻，慢慢遞進，五分鐘、十分鐘、一刻鐘、半小時。心里沒那么淤堵灰暗，逐步平和下來，有種難以言傳的通暢。 奇怪，沒有刻意打通心結(jié)，面對一團亂麻，理不出頭緒，也找不到走出困局的法子，根本無法疏通化解。向前看，霧蒙蒙，見不到光亮和出路，似乎哪條道都豎著“此路不通”，躑躅徘徊茫然無助，不知路在何方。 為了容易入定，一清開始吃素，不碰大魚大肉，雞蛋還吃，除了蔬果，多吃豆制品。身體不能垮，兒子尚未成人，還有奶奶和父母。性情大變，回到十五歲受沖擊的心態(tài)，寡言少語，閉關(guān)修行。偶爾下樓，在日頭下用手遮眉，瞇眼瞧瞧，仿佛驚蟄過后冬眠醒來。 她極少出門，大量讀佛經(jīng)禪理，有空就打坐。除了與曉華通話，與世隔絕，心如死水，枯寂得如同出家?？爝^年了，大學(xué)同窗梁婉怡來電，叫去廣州和同學(xué)聚聚。好吧，三個多月，也能走動了。 半年前，有天和父親搭乘吳卓群朋友的車去廣州。路上，這哥們口無遮攔，說吳卓群抱怨老婆不及其他女人之處。一清聽了針扎一樣，他是為個人過失強詞奪理。當(dāng)晚在迎賓館不動聲色住下，次日一大早沒打招呼離開，留張紙條，要和同學(xué)會面，讓他們先回去。 那哥們很大方，給父女倆各塞了三五百。她在旁邊的遠(yuǎn)洋賓館開間小房，悶在里邊兀自傷慟，十多年的情感就此罷了，早晚各走各的，心頭流血的同時，隱憂焦慮也放下了。蹊蹺的是，出入洗手間好幾回。她常年便秘，這會兒不停排泄，想起一部小說題目，“大撒把”，放下，便治愈了。 她給省文聯(lián)的婉怡打去電話，晚上來了三個女生，聽她傾訴誠心實意婚戀一場的甜酸苦辣。其實婉怡更不易，女兒兩歲多，先生到澳州去闖蕩，一去不復(fù)返。真情稀缺的年頭，女性處在婚姻的被動一方，分分鐘遭遇欺騙背叛拋棄，一個比一個難。 一五一十倒出苦水，輕松多了，還有同病相憐的共鳴。昔日關(guān)系一般的老同學(xué)，在苦難厄運面前，心靈靠近。三人都鼓勵她振作起來，堅強面對，首先要有獨立的經(jīng)濟來源，誰離了誰都能活，現(xiàn)在就要著手準(zhǔn)備，從精神到物質(zhì)。送走她們，兩天多沒怎么合眼的一清，睡得死去活來。 第二天返程，在蘭圃對面的汽車站等車，時間還早，進一家西餐廳墊兩口，要份炒意粉，慢慢吃著。大廳中央有音樂噴泉，水柱噴射時熄燈，伴隨著流光溢彩的燈光秀。一清驀地悲從中來，淚如泉涌，恣意流淌，嘴里一股苦咸。燈亮了，她低頭抹凈，傷痕累累的內(nèi)心如同結(jié)了痂，冷硬起來，從此以后，要直面冷酷現(xiàn)實和人生殘局。 1994年春節(jié)，同班八九個同學(xué)在東山口一家餐廳聚會。一清畢業(yè)后再沒露面，和同學(xué)少有聯(lián)系，有的男同學(xué)一下認(rèn)不出來。席間說說笑笑，她感受到久違了的同窗情誼和友情溫暖。十多年來，一頭扎在家庭和工作上，幾乎疏遠(yuǎn)了所有舊日好友，除了曉華。 分手時，互通聯(lián)系方式。婉怡直接了當(dāng)，對兩三個有一官半職的男同學(xué)說，一清現(xiàn)在停薪留職，誰有辦法，盡快幫她找份工作。她回到透著冷寂疏離的家，慢慢翻看名片本，有種隱隱的希望和期待，感到自己不再是哀鳴的孤雁，在浩茫天宇中形單影只愁腸百結(jié)，無望地?fù)浯蛑岚颍S時可能墜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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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路（第九章之四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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