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常

小星星

回憶戰(zhàn)友 美篇名/小星星美篇號/1328675撰文/小星星攝影/歷史老照片撰文時間/2026年3月17日 　　1976年12月底，我被分配到試飛站。直座北京吉普把我和行李卸在地勤灶旁的坡坎上，濺著冰雪泥漿揚長而去。 這一年，敬愛的毛主席、朱委員長、周總理相繼去世。這一年老天也十分反常，夏天酷暑難耐，時間和高溫超過歷史；冬季的第一場雪又來得特別早，且氣溫降至零下1度，在這座南方城市是少有的低溫寒冷。 傍晚的北風夾著薄薄的雪花，吹得臉上生痛。四周張望，一片漆黑，唯有地勤灶內(nèi)透出桔黃燈光。又冷又餓的我遲疑了一會兒，拎著行李拾階而下，走進餐廳。 推門而入，幾個老兵正在抹桌掃地洗碗筷，一個老兵看見緊張且有點不知所措的我，操著醴陵口音開口說到：“剛分來的吧，陳副站長已交待，坐一會，我給你熱飯菜。” 我將行李放在墻邊一個比較干凈的地面，揀了一張干凈的桌子坐下，四處打量。只見一位身材魁梧、頭發(fā)花白、穿四個口袋的人，捧著綠色搪瓷碗，大口大口吃著面條。我猜想可能是某位站領導，但又不敢貿(mào)易上前打招呼。只見他幾聲呼嚕便喝完一碗面，接著起身到盆中又盛了滿滿一碗，蓋好后，端著搪瓷碗向門口走去。剛走兩步，醴陵兵端著熱好的飯菜向我走來，同時對著“四個口袋”說：“老常，飯菜不能端回家，這樣不好吧”。老常轉(zhuǎn)過臉對醴陵兵微笑著說：“倒掉怪可惜咧，剩下的也是喂豬，給俺孩兒吃一口吧”。醴陵兵無奈嘆口氣：“你違反紀律，教導員知道了，我們也會挨批”。老常一口濃濃的河南話：“謝謝，謝謝！”端著盛滿面湯的碗心滿意足的走了。 這算是我到試飛站認識的第一個戰(zhàn)友，河南人老常。老常穿著四個口袋，但老常不是站領導。我知道他姓什么，而且是干部，而他并不一定知道我。 　　第二天早餐，我在地勤灶又看到老常，他的碗中堆滿饅頭，一只手拿著饅頭，一只手夾著咸菜，大口大口的啃著。大概認出了我，沖我微微一笑。 人生地不熟，不少人在打量著我這個生瓜蛋子。我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快步走到條桌旁，盛了一碗粥，拿了一個咸鴨蛋、3個肉泥卷，坐到試飛站唯一的“熟人”老常對面，老常又沖我笑笑。 邊吃著早餐邊偷偷打量老常，一張國字臉，滿臉喀斯特地貌，疙疙瘩瘩，坑坑洼洼，許多皺紋，“額頭翻波浪、眼角放光芒”，大眼睛雙眼皮永遠帶著微笑，大蒜鼻，厚嘴唇，沒長胡須，一副農(nóng)民憨厚模樣。65式的確良軍裝很舊，領口都快磨白了，但十分干凈，風紀扣扣得緊緊的，年齡大約四十出頭。 令我吃驚的是，老常一口氣吃完七八個饅頭，然后又吃完三碗面條，掉在桌上的饅頭渣都用手指蘸著吃干凈。老?？次覐堉斐泽@的樣子，笑笑，起身離開?？粗麑拰挼谋秤?，我估摸著老常身高在1米8以上。 早餐后，機庫集合點名，然后陳副站長宣布，我被分到1號機組任機械兵。陳副站長是武漢人：“請大家歡迎學生伢！”我看見無線電分隊最后一排中，大個子老常如鶴立雞群，面帶笑容，和大家一起鼓掌，看得出老常在可勁鼓。 　　到試飛站工作的第一天，這是一個雪后的睛天，空氣濕潤清涼，散發(fā)著甜甜的味道，天空像被水洗過，萬里無云一片湛藍。參加工作的第一天、真是美好的一天。 1號機組給飛機做地面保養(yǎng)。我揭開飛機蒙布疊好放在規(guī)定位置，取下進氣道堵蓋，擦干機身機翼上溶化的雪水，用輪檔擋牢機輪，拽出接地線，將機頭地面清掃干凈，放下空速管擰好固定螺絲，退到安全位置等待機組長地面試車。 我們機組機械有6個人，分隊長老L和機械師老L都是60年入伍的老兵。機械員老X和小F，年紀都比我大。還有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師兄小H，在機務學校學習，未曾謀面。全站只有我們1號機組負責殲六，其他機組都是負責比斯和烏米格。 特設將電瓶車接好，無線電老Z拿著飛行帽將耳機貼在耳邊，站在機翼上聽聲音效果，老常拎著工具箱站在飛機下看著老Z。機械師老L向我招手，我小跑至工作梯，兩位老L要我進入座艙進行地面試車，機械師老L趴在座艙旁指導我操作。初次試車，全身緊張，左手推著雙發(fā)油門似有千鈞之力，雙眼發(fā)呆不知去看哪個儀表，平時背的試車程序早忘到九宵云外，雖為寒冷冬季，汗水浸濕汗衫。試車完畢，從座艙出來，腦袋還在嗡嗡發(fā)蒙，老L問我數(shù)據(jù)，我答不出幾個。老L笑笑，讓我們開始做地面停放收尾工作。大師兄老X嘴里嘟嘟囔囔：太偏心了！我們來了好幾年都沒搞過地面試車，為什么他（指我）第一天上班就進座艙？！二師兄小F也是一臉不高興，工具摔得啪啪響。老L瞪了他倆一眼，他們面露怯色不再發(fā)牢騷。面對突發(fā)場面，我不知所措，腦袋里一片空白。第一天上班就搞砸了。 　　我和大師兄老X住一個宿舍，沒兩天便熟悉了。老X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熱心腸人，嘴巴好講，從他口中我了解不少情況。兩位老L是從飛行部隊來的，都是正連職干部。老X自己不知有什么神通，從陸軍復員回鄉(xiāng)后又到了試飛站，二師兄小F是農(nóng)場知青集體轉(zhuǎn)來的。老X一口粗話：他娘的，老L就是偏心你，我和小F沒文化，所以不讓老子們動飛機。原來老X和小F只有小學文化水平，難怪老L只讓他倆干粗活。 老Z是無線電員，68年入伍，通縣人（今北京市通州區(qū)），還穿著兩個口袋的軍裝，但技術(shù)一流。他就住我隔壁，是一個很幽默且善談，還喜歡搞笑的人。他聽到老X發(fā)牢騷就笑：老X你那肚子里沒幾滴墨水，老L怎么放心讓你上飛機，你又不鉆技術(shù)，成天就想著找對象，你他娘的要像愛女人那樣愛飛機才行。老X反駁：你別說我，你有文化又怎么樣，你有技術(shù)又怎么樣，當了這么多年兵還沒轉(zhuǎn)干。你們分隊老常既沒文化又不懂技術(shù)，但人家是干部。老X幾句話戳到老Z痛處，老Z已結(jié)婚有孩子，因為沒提干，老婆孩子不能隨軍，業(yè)務能力強的老Z為此煩惱，被老X一嗆，能說會道的老Z立馬沒了聲。 　　我沒興趣也沒心思去打聽老常是怎樣轉(zhuǎn)干的，第一次地面試車的窘?jīng)r，促使我全身心投入到業(yè)務技術(shù)的學習之中。兩位師兄工作好幾年來沒操作過地面試車，而我第一天就進了座艙，這是一種什么樣的信任和責任啊。我雖然沒有頭懸梁錐刺股，但也幾乎兩耳不聞窗外事。 人不可能生活在真空，一個機庫干活，一條跑道飛行，一個鍋中舀飯，一個樓里睡覺，戰(zhàn)友們在一起比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都多，關于老常的傳說也鉆進耳朵。隨著時間流逝，我已溶入試飛站，知曉了試飛站的很多事，對老常的情況似乎格外關心，也許是因為到試飛站認識的第一人。 　　老常平時總是那么從容不迫、那么平靜。唯一見過他一次惴惴不安、手足無措。那是林虎副司令下放到試飛站勞動，站領導作一一介紹，輪到老常，林副司令笑著說：“52的老常，老熟人啦”。老?？桃饪囍鄙眢w，向林副司令敬了個標準軍禮，大聲答到：“是，老師長！”。林副司令說，好了、好了。老常仍不知該怎么辦，遲疑一會，兩手下垂，中指緊貼褲縫，軍姿站得繃硬筆直，臉上沒了笑容，像一座雕像。林副司令笑笑，眼光轉(zhuǎn)向別人。老常這時才長長出了一口氣，似乎人都快軟了。 我知道老地勤與老飛行員之間因戰(zhàn)斗而結(jié)下的生死之情，特別是東北老航校那些我們的前輩。林副司令是東北老航校飛出來的，韓副廠長曾任王海司令的機械師，也是東北老航校畢業(yè)的。他們之間有著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和共同的戰(zhàn)火洗禮。林副司令到試飛站，張站長、候教導員、陳副站長、幾個分隊長和老機械、無線電、特設、軍械師都圍過來，向老師長敬禮。林副司令任18師師長時，他們都在18師干地勤，他們參加了老師長指揮的國土防空“三比零”戰(zhàn)斗和打高空無人偵察機、空飄氣球，抗美援越的“三戰(zhàn)三捷”。18師因戰(zhàn)績斐然成為國土防空的主力部隊，54團誕生了“航空兵英雄中隊”。大家佩服老師長的人品和能力，特別尊重老師長。老師長為人隨和，官兵一致，還特別喜歡和我們一起跑步打球，注重體育鍛煉，由此于1997年，老師長70歲高齡，在俄羅斯用蘇27飛出眼鏡蛇和落葉飄高過載動作。后來，我們年輕人也成了林副司令幾乎無話不談的朋友，我判斷老常見了司令那么緊張，他們之間肯定藏著不想提及的往事，我壓抑好奇心，始終沒有向林副司令打聽。 　　老常是河南許昌人，家在農(nóng)村，也是60年入伍，也是正連職待遇，由飛行部隊轉(zhuǎn)來的。正如老X所說，老常沒有什么文化，更沒什么技術(shù)，但老常是干部，結(jié)婚成家，已有3個孩子，老婆從農(nóng)村隨軍，沒有工作，一家五口全靠老常的津貼，老常還要每月給農(nóng)村的父母寄點錢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難怪那天老常要將剩面湯帶回家，窮苦人出生懂得珍惜，老常不是想占公家便宜，而是打心眼里舍不得浪費糧食。 老常不愛說話，脾氣好，人隨和，因此從沒與戰(zhàn)友們發(fā)生過爭執(zhí)紅過臉。戰(zhàn)友們很喜歡他，有時也愛逗他，學老常說話：“老常，中不中”，“老常，得不得勁”，“老常，夜兒擱哪兒”，“老常，清早飯（早餐）”，“老常，喝湯（晚餐）”，“老常，晌午飯（午餐）”……。老常咧嘴露出兩顆黃牙，笑笑不作答，眼角立刻光芒萬丈，額頭的皺紋可以夾死蚊子。戰(zhàn)友們問，老常，你姓常，是不是常香玉的親戚？老常笑笑說：“她本姓張，俺姓常，不沾弦”。 　　有一說，老常是因為在飛行部隊立大功受獎，然后入黨提干的。也有說，老常有背景有關系，靠走后門被提拔。還有一說，老常是因為踏實肯干、任勞任怨、吃苦耐勞表現(xiàn)優(yōu)秀，由士兵提職轉(zhuǎn)干。我相信后者，老常沒文化沒技術(shù)，憑這一點他提不了干。但老常樸實憨厚，苦活臟活搶著干，技術(shù)活干不了，力氣活特勤奮，不論是站領導還是其他戰(zhàn)友都喜歡老常，相互之間相處融洽，關系和諧。 傳說老常在當新兵時，為了圖表現(xiàn)做好人好事，半夜三更起床搞內(nèi)務衛(wèi)生，抱著掃帚在廁所門口睡著了。我不相信，老常很誠實，不會弄虛作假。傳說試飛站有些農(nóng)村兵為了躍“農(nóng)門”，提干留城，凌晨兩點起床，掃帚扁擔糞桶等工具就搶不著了，許多新兵搶著做內(nèi)務衛(wèi)生以圖表現(xiàn)，連覺都不睡。我當然不信，部隊有嚴格的紀律，營房有干部值班巡查，不會讓床鋪空著，這些笑話，估計是無線電老Z編故事譏諷農(nóng)村兵。 　　漸漸我注意到，老常只吃早餐和晚餐，不吃中餐，而且只吃面食不吃米飯，也不怎么吃暈腥和小菜，有咸菜就行。老常每餐七、八個饅頭，三碗面條，晚餐總是等別人吃完，他才進地勤灶，吃完后端走一碗面湯。照例，醴陵老Y要嘟囔兩句，也不認真，老常笑笑回家。飛行時也是如此，中午大家都圍在一起席地而坐，老常便走到草地中挖野菜，站領導要他吃飯，他擺擺手，笑一笑，勸急了，他會說：不饑、不饑！在跑道邊吃晚餐，沒有面條，老常會多吃兩個饅頭，喝幾碗菜湯。地勤灶老Y送飯時也似乎刻意專門送些饅頭，如果老常沒參加試飛，送外場的晚餐中肯定沒有饅頭。 老常為啥不吃中餐，戰(zhàn)友中有議論。老X最愛說，扯著嘶啞的破鑼嗓子喊到：北方人就是喜歡吃面食，大米這么好吃都不吃，白長個傻大個。一竹蒿打翻一船人，北方戰(zhàn)友不樂意，反駁老X，面食多營養(yǎng)，北方人高高大大，哪像你這個又矮又黑的南方傻小子。大家呵呵一笑。 老常對我印象不錯，時不時沖我善良憨厚的笑笑，我能感受到老常對我的友誼。于是我私下問老常，是不是覺得早晚吃得太多，所以不吃中餐？我知道老常是苦出身，但人窮志不窮，決不占小便宜。老常沒作回答，嘿嘿一笑。 　　也許是河南人說話簡潔的原因，也許是老常嘴唇長得太厚，老常永遠都是沉默寡言，凡事笑笑從不多言。領導安排工作，戰(zhàn)友有事相托，老常說得最多的就是“中”或是“不中”。干起活來，老?？偰苷抑约旱奈恢?，校羅盤總是在幫著推飛機。飛行中，不是幫機械拿牽引桿，輪胎充氣，就是幫特設推電瓶車，或是幫著揀減速傘。他知道自己技術(shù)是短板，所以總是在不違反規(guī)程紀律的前提下，多干體力活。飛機脫尾部，躺在機腹下幫機械拆油管快卸接頭總是老常，有時煤油淋他一頭，他也是笑笑說：沒事、沒事。軍械校炮，老常幫著擦炮，身大力不虧，一人便將30炮抱下來。老常還能一人拽著牽引桿拉動殲六。拉機道上有磚頭，老常揮著竹掃把，一家伙可將磚頭掃出十多米遠。站里派公差，拖米買菜，兩百斤一袋的米，一貓腰扛起來就走。打掃衛(wèi)生，通臭水溝清淤泥，老常都是搶著干，臟活累活從不計較。充電房充電，姑娘小C喜歡叫喚，要充電啦！老常一聽到聲音就趕過去，幫著特設從電瓶車中小心翼翼取出電池，輕緩地放到充電臺，老常之所以小心是怕電解液酸壞衣服。資料室搬資料，倉庫進油料和零配件，都叫老常去當“搬運工”。除了技術(shù)活外，好像沒有老常不會做的活，而且老常總沒歇著，好像只有這樣，才對得住吃下去的饅頭面條。只有在接飛機，查故障一類的技術(shù)活，老常就自覺靠后站，基本都是老Z代替他干活，他給老Z遞工具、打下手。據(jù)說，剛開始大家認為老常不務正業(yè)、圖表現(xiàn)。說老?！白约旱淖粤舻貨]種好，去種別人的責任田”。久而久之，大家發(fā)現(xiàn)老常是個實心干活的人，老常不說話但他閑不著，他喜歡干活，他所做的事都是在他力所能及且不違反規(guī)程的范圍內(nèi)，并不是出風頭、圖表現(xiàn)。機械、特設、軍械、板金、包傘、后勤都特別喜歡老常，稱老常為“多面手”“老黃?！?。每年評優(yōu)，老常榜上有名。其實，老常只是文化水平低，可能連高小都沒讀過，但心里很靈秀。 沒人時，老常認我這個學生伢，低聲悄悄的問我，電壓、電流、電阻的單位咋念。怎樣能讓老常聽懂，我想了一會告訴他，讀伏特、安培、歐姆。老常說，太難記，為啥要這樣叫。我告訴他，電壓、電流、電阻單位的名字，也是人的名字，是發(fā)現(xiàn)電壓電流電阻單位的外國洋人的名字。老常問，都是電，咋還要分電壓電流電阻。我說，你家水管中水的力量大，沖得水痛就是水壓高，水籠頭出水多，一會兒就裝滿一盆水，就是水流大，出水既慢又少就是水的阻力大。老常似懂非懂咧嘴笑笑，俺家窮，孩兒時沒念過書，外國名太難記。這是老常與我講話最多的一次。 　　其實南方人也喜歡吃面食，地勤灶早上肉包、糖包、肉泥卷、銀絲卷、饅頭、蒸餃、掛面，品種多樣，味道不錯，但大家最喜歡的還是水餃。每逢元旦、春節(jié)、勞動節(jié)、建軍節(jié)、國慶節(jié)，試飛站必包水餃，這時候站領導就把這項工作交給老常。老常組織幾位伙頭兵剁餡，站內(nèi)極為珍稀的幾位女同胞洗菜切菜，老常親自和面調(diào)餡。老常和的面軟硬適合，皮薄但煮在鍋中不破肚。老常調(diào)餡是一絕，菜肉比例適中，不稀不柴，味鮮多汁，一口一個美。沒有搟杖，老常真會想辦法，酒瓶、花露水瓶、廢舊液壓不銹鋼管、栽耙子把都改造成搟面杖。我不喜歡老常河南餃子的外形，一邊光一邊花褶，長長的像個月牙。于是我亮出童子功，捏餃子、麥穗餃、元寶餃、羊角餃、羅漢餃各種形狀、花樣百出。老?？春笮πΓ肋h是一個字“中！”。上百人的餃子一個多小時便包好。地勤灶三口大鍋同時開始煮餃子，身著白兜兜的老常不慌不忙，把餃子順著鍋邊滑入水中，然后用笊籬輕輕推動餃子在鍋中旋轉(zhuǎn)，水開后馬上點水，上千個餃子同時出鍋，鮮有破皮破肚，灶臺上一盆盆熱氣騰騰、白白胖胖的餃子，老常站在那里像個將軍。 　　老常抽煙，從不買卷煙抽，盡管當時購煙緊張，但地勤灶有特供，每人每月可買幾包香煙。老常的指標讓給戰(zhàn)友，老常去農(nóng)村，低價購買農(nóng)戶吊在茅草屋檐下曬干的煙葉，將干煙葉搓碎滾喇叭筒。報紙滾喇叭筒嗆人咳嗽，我經(jīng)常弄點煙紙給老常，這是老常唯一不拒收的東西。別人送煙給老常，老常笑著婉拒。我送煙紙給他，他愿意接受，巳然給了我很大的面子。 不少家屬在營區(qū)荒山野地開荒種菜，單位嚴令禁止用自來水澆地。好多次看見老常舍近求遠，繞開水龍頭，與他大女兒到坡下的小池塘中挑水。 老常長得顯老，實際年齡35歲，大女兒十多歲小學要畢業(yè)了。女孩子發(fā)育早，長得像老常，高大圓潤，身上穿著男式的確涼軍裝，綠衣藍褲，服裝嫌大，褲筒挽著，衣袖卻遮過了手指。老常的老婆也穿著空軍男制服，兩個小兒子的衣服也是舊軍裝改的，試飛站開玩笑說，老常家就是一個機組。我明白為什么老常一年四季都穿著那套舊軍裝了。 幾年后，由于家庭原因，我調(diào)換了工作，離開了飛行生活，離開了兒時的夢想，離開了心愛的戰(zhàn)鷹殲六，離開了朝夕相處的戰(zhàn)友。幾十年來，盡管調(diào)換很多職業(yè)，心里卻是空落落的，閑暇之余也會想起試飛時的情景。近年來，有些戰(zhàn)友、包括幾任站長副站長教導員、師兄老X小F小H均已離開人世，與我同齡人已過古稀之年。前幾日讀海軍航空兵某部龔政委的文章，其中說到飛行部隊的各種伙食灶，不知怎么，我立即想到能吃饅頭的老常，兩位老L和老常都還在，都已八十五六了，老常身板還很硬朗。聽說老常兒女的學習成績很好，估計與老常的教育有很大關系。三個兒女均考取大學，將文肓帽子拋進湘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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