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】四月——時光的詩與夢

鯤鵬

不經(jīng)意間，春已行至仲春深處，時光悄然滑入四月的門檻。若不翻動日歷，不細數(shù)流光，誰又能辨清三月與四月之間那道無聲的界線？四月的降臨，從不擂鼓鳴鐘，只以微溫的風、漸次飽滿的芽、欲綻未綻的蕊，輕輕叩響人間。南方早已桃夭李秾、暖意如綢；北方雖枝頭尚顯清瘦，卻已悄然卸下料峭，風里浮動著泥土解凍的新鮮與草根萌動的清氣——春，正以不可逆之勢，深了。 四月不喧嘩，卻最擅描?。核鼒?zhí)春風為筆，蘸朝露為墨，在山野間徐徐暈染。青山的輪廓日日柔潤一分，綠意由淺入深，如宣紙吸水，無聲而篤定；若截取兩段光陰對照，方驚覺青黛已漫過山脊，新綠已漫過田埂。 昨夜，一聲清越的喜鵲啼鳴刺破寂靜，如銀鈴墜入夢淵。這久違的故人，竟在四月的檐角翩然歸來——曾以為遠行即永別，誰知它只是循著節(jié)氣的密語，銜著遠方的暖風，重訪舊巢。它立于枯枝新芽之間，嘰喳如訴，翅尖抖落細碎晨光；那靈動的黑與白，霎時點活了整座沉寂院落，讓四月的溫柔，有了聲音，也有了心跳。 四月的回歸，從不需儀仗與宣告，它只以存在本身作證——以桃枝初孕的粉暈，以溪水初漲的清響，以鳥鳴織就的晨光錦緞。此時宜緩步林徑，聽百囀爭春；宜靜坐溪畔，任水聲洗耳；宜臥于新草如茵處，看云影游移，任心隨天光浮沉。它不索取注目，卻慷慨交付整季的澄明：一場視覺的盛宴，一次心與自然之間最樸素、最本真的對談。 人世最幽微的褶皺，藏于四月風里。崔護筆下那扇南莊柴扉，至今未闔：“去年今日此門中，人面桃花別樣紅。人面不知何處去，桃花依舊笑春風?！薄锖阍?，人長往，剎那驚艷凝成經(jīng)年悵惘。北方桃苞尚斂，而心已飛越千山，去赴那場未竟的春約：那灼灼其華，豈止是花？是初見時眼波流轉的光，是時光沖不淡的印記，是四月贈予人間最溫柔也最鋒利的詩行。 四月，是農(nóng)人俯身播種的虔誠，是詩人仰首吟哦的微醺；是白居易筆下“人間四月芳菲盡，山寺桃花始盛開”的感嘆，是李頎詩中“四月南風大麥黃，棗花未落桐葉長”的江南長卷。它在歷史長河中既短如一瞬——花開花落，不過朝夕；又長似永恒——每逢此際，記憶便如春水漲滿河床，那些笑語、離歌、未寄的信、未赴的約，皆隨風而至，清晰如昨。原來四月之長與短，不在日晷刻度，而在心湖回響的深淺。 我們皆平等承納四月的恩典：它不偏愛誰的庭院，亦不薄待誰的窗欞。它如臨凡仙子，步履輕盈，環(huán)佩叮咚是山泉漱石，霓裳翩躚是千樹萬樹灼灼其華。我們并非匆匆過客，而是它華章里不可或缺的韻腳，是它長卷中靜靜鋪展的留白——四月之美，因我們的凝望而確證，因我們的存在而圓滿。 于是，在四月，請卸下肩頭霜雪，讓目光重新學會停駐：看一朵云如何游成羊群，聽一只蝶如何扇動季風，陪孩子追一串蒲公英的遠征。約三兩知己踏青，讓笑語驚起林間白鷺；攜家人小坐庭院，看新茶氤氳如輕雨薄霧。四月從不催促，它只靜靜鋪開——鋪開一首未寫完的詩，鋪開一個正舒展的夢，鋪開我們與生命本真之間，那條被春風拂亮的小徑。 四月，是一首以時光為韻腳的長詩，字字落于花開，句句生于心動；四月，是一個被晨光托起的清夢，夢里有重逢的雀躍，有未竟的眺望，有泥土深處不滅的萌動。當它裙裾輕揚，漸行漸遠，我們帶走的豈止是落花與暖風？那是被重新擦亮的眼睛，是被悄然校準的心跳，是生命在絢爛與靜美之間，寫下的最莊重的回響——它將長存于血脈，成為我們奔赴所有季節(jié)時，心底長灼的光。2026.3.26 18：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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鯤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