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天成家園加工基地的大門還立在那里，龍形雕飾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我每次經(jīng)過，總?cè)滩蛔》怕_步——不是為拍照，是那扇門像一道溫和的界碑，把喧鬧和踏實隔開。電動車從門前滑過，行人三三兩兩，樹影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。我有時拎著剛蒸好的饅頭進去，有時只是站著看一會兒，看風(fēng)怎么吹動墻頭那幾片新掛的藍布宣傳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張叔又在田里忙活了。他穿那件洗得發(fā)亮的綠工裝，彎著腰調(diào)試那臺小農(nóng)機，動作慢卻穩(wěn)當(dāng)。我蹲在田埂上看了會兒，他抬頭一笑，額角沁著汗，卻順手從地壟邊掐了根嫩草，往我手里一塞：“嘗嘗，甜的?！边h處燈籠還掛著，紅得不張揚，像悄悄藏起來的一點年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滿今天坐上了瑞沃F1200的駕駛座，小手緊緊攥著方向盤，辮子上的藍花布頭巾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揚起。我在旁邊扶著車斗，沒說話，只把她的紅外套領(lǐng)子往上提了提。她忽然扭頭問我：“舅舅，拖拉機也會做夢嗎？”我愣了一下，笑著點頭：“當(dāng)然會——夢見麥子彎腰，夢見藍莓結(jié)霜，夢見它拉的不是貨，是一整個夏天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阿珍姐在地里采藥草，黑衣花巾，彎腰的樣子像一株沉靜的鳶尾。她不急，一株一株辨認，指尖沾著露水和泥土。我遞水過去，她直起腰，指著遠處圍欄邊剛冒頭的紫花地丁說：“再過兩天，就能收頭茬了?！憋L(fēng)一吹，她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幾道淺淺的曬痕——那是土地蓋給勤快人的印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陰天的麥田最是好干活的時候。麥苗青里透亮，風(fēng)一過就翻起細浪。老李蹲在地頭，把剛掐下的穗子攤在掌心數(shù)粒數(shù)，忽然抬頭說：“今年穗子密，穗芒也軟，像是土地在悄悄松手，把收成往人懷里推?！彼f話時，麥芒輕輕蹭著他手背，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叮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竹籃沉甸甸的，白饅頭還帶著灶膛余溫。小禾踮著腳把籃子舉高，說要讓太陽先嘗一口。她圍裙上沾著面粉，藍頭巾邊角翹起一小截，像只剛停穩(wěn)的蜻蜓。我把車門拉開，她鉆進去，把籃子抱在懷里，一路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兒歌，饅頭香混著青草氣，在車廂里慢慢散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水邊的石頭被坐得溫潤光滑。小禾脫了鞋，腳丫子晃在水面上，影子跟著晃。我摘下草帽扇風(fēng)，她忽然指著水面說：“媽媽，你看，云掉進水里，就變軟了。”我沒糾正她——水里的云確實更慢、更輕，像被水泡開的棉絮。拖拉機靜靜停在田埂上，像一只守著時光的鐵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阿珍姐跳起來的時候，手里那把野芹菜綠得晃眼。她不是在干活，是在跟風(fēng)較勁——風(fēng)一推，她就踮腳揚手，把青翠甩向天空。圍裙下擺飛起來，像一面小小的旗。我站在田埂上笑，她回頭喊：“來?。〉乩镩L的不是莊稼，是歡喜！”話音未落，一只麻雀從她腳邊撲棱棱飛走，銜走一粒未落地的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溫室里藍莓熟得正好。我踮腳摘果子，指尖碰上果霜，涼而微澀。老陳在隔壁棚剪枝，剪刀“咔嚓”一聲，驚起幾只藍翅的小雀。燈籠在頭頂輕輕晃，光暈落在藍莓上，果子就更藍了，藍得像把一小片夜空摘下來，裹進了果肉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柳樹還在老地方。我常坐在樹影里寫點東西，紙頁被風(fēng)掀得嘩啦響。柳條垂下來，有時拂過我的后頸，涼絲絲的，像一句沒寫完的句子。陽光穿過葉隙，在紙上投下晃動的光斑——那不是影子，是時間在悄悄踱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藍莓堆在搪瓷盆里，深淺不一的藍，像打翻的調(diào)色盤。有顆果子裂了條細縫，露出里面更深的紫紅，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話。我拈起一顆放進嘴里，微酸之后是回甘，舌尖上慢慢漾開整個夏天的分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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