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人老了，總愛沉在回憶里往回看，閉上眼，七十年代初村里老油坊的沉悶撞擊聲便清晰入耳——“咚、咚”，沉穩(wěn)有力，像是大地緩緩跳動的心跳。我們那兒把榨茶籽油叫作“打油”，可真正親歷過的人都懂，這從不是簡單的“打”，而是用一根粗壯無比的百年油梁，將日子里珍貴的油水，從堅硬的茶籽殼中，一點點壓榨、呼喚出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年我十八歲，正值知青下鄉(xiāng)的年代，我住在生產(chǎn)隊的倉庫里，日常吃飯就在生產(chǎn)隊長家，隊長家八口人，日子過得緊巴，炒菜時只能用沒纏布條的筷子在油罐里輕點一下，再在鐵鍋內(nèi)壁劃個圈，炒出來的菜連一星油花都難尋，我正是貪嘴長身體的年紀(jì)，肚子里缺了油水，那飯就好像沒吃一樣，放下飯碗，沒走幾步路，腸胃就像被擰干的抹布，空落落地絞在一塊，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，吃油是頂頂奢侈的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尋常農(nóng)戶一年到頭，就盼著年關(guān)宰殺自養(yǎng)的一頭豬，賣掉大半豬肉，換來鹽、煤油、布料等生活必需品，剩下的一小半掛在灶間房梁上，被日日煙火熏成臘肉，這臘肉不到實在熬不住的時刻，絕舍不得動，偶爾切下指頭寬的一條，再切成薄得透亮的肉片，下鍋一煸，香氣便溢滿整間屋子，煸出的那點豬油，便是山民一大家子好幾天的葷腥，更多時候，飯菜都是清水煮菜撒把鹽，寡淡得沒有半點滋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作為知青，境況比村民稍好一點，每月能領(lǐng)到國家供應(yīng)的半斤肉，為了這一小塊肉，我要走十二里崎嶇的山路，到公社食品站領(lǐng)取，即便如此，這點肉也足以讓我在夢里笑醒，所以當(dāng)生產(chǎn)隊傳出油坊開榨、需要人手的消息時，我不禁喜出望外，因為去榨油，就能“敞開”吃油了！不是精打細算的一小勺，是能實實在在入口的足量茶油。在饑餓面前，所有靦腆都拋之腦后，村里的青年個個爭著搶著要去，場面比趕集還要熱鬧。我憑著年輕和些許文化，軟磨硬泡，終于擠進了榨油的隊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村東頭溪澗邊的老油坊，是一座破舊不堪的木屋。墻壁被常年的油脂浸潤得油光發(fā)亮，屋頂瓦片縫里鉆著幾蓬枯草，屋內(nèi)光線昏暗，只有門縫和墻洞漏進幾束微光，照亮空氣中飛揚的塵屑。屋子中央橫亙著最醒目的百年松木油梁，去皮刨光后，被歲月和油脂浸得烏黑發(fā)亮，纏著粗壯的棕繩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屋內(nèi)巨大的水碾碾盤連著屋外的水輪，溪水沖刷而下，水輪便“嘎吱嘎吱”轉(zhuǎn)動，帶動機關(guān)運轉(zhuǎn)，讓沉睡的油梁漸漸蘇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第一道工序是選料和晾曬，這活兒看似輕松，實則藏著不少門道。負責(zé)指導(dǎo)的是村里的崇景伯，他精瘦干練，滿臉皺紋，雙手粗糙如老樹皮，可辨茶籽的眼力比鷹還要銳利。他抓起一把烏黑油亮的茶籽，讓其從指縫緩緩流下，耐心教導(dǎo)我：“要選顆粒飽滿的，像吃飽飯的娃娃般肚腹圓鼓，癟粒、發(fā)霉的一顆都不能留，會壞了整鍋油！”他說，山坡黃土地里長出的新茶籽最佳，榨出的油香氣醇厚、質(zhì)地濃稠。選好的茶籽要在曬場攤開晾曬，干濕程度必須精準(zhǔn)把控：太濕磨不細，出油量少；太干一磨成粉，油脂易揮發(fā)。曬到用手一攥能成松散片狀，又略帶潮潤，才算合格。我起初不懂技巧，拿著大耙子胡亂翻攪，崇景伯便笑著叮囑：“慢些，對茶籽溫柔些，它們才會多回饋些油?！绷罆窈笫侨m去雜，我們搖動風(fēng)車，借風(fēng)力吹走塵土，再用細眼篩子和簸箕，一遍遍篩除沙子、土坷垃。一番忙活下來，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來，可看著干干凈凈、粒粒飽滿的茶籽，心底油然生出滿滿的成就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茶胚磨好后便要上甑蒸制，油坊里的大鍋能裝下一擔(dān)水，灶膛柴火噼啪作響，沸水翻滾。我們將茶胚均勻撒在鋪了屜布的蒸籠上，哪里冒氣就補在哪里，熱氣蒸騰間，醇厚的茶油香彌漫開來，讓整個油坊變得霧蒙蒙、暖烘烘，撒完茶胚，崇景伯會用浸過水的稻草油草嚴嚴實實蓋住蒸籠，大火蒸上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，全憑經(jīng)驗把控火候，我們守在灶邊，聞著愈發(fā)濃郁的油香，肚子咕咕叫得更響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蒸好的茶胚滾燙燙手，需立刻包成油坨，這是最考驗手藝的環(huán)節(jié)，崇景伯將油草在涼水中浸過，快速在油圈里鋪好，把熱胚裝入其中，用“木拐”木棒狠狠夯實，擠出所有空氣，再將油草翻折包裹嚴實，脫圈踩實后，一個個結(jié)實清香的油坨便成型了，像碩大的蜂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終于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榨油時刻，我們用滑車將巨大的油梁一頭緩緩吊起，崇景伯認真指揮，將油坨小心壘放在油梁正下方的出油井，拿掉上下兩個油坨的鐵圈，讓剩余鐵圈處于正中位置，再插上四根硬木立柱固定，蓋上厚蓋板與支架，一切就緒，福順伯深吸一口氣揮手大喊：“放！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緩緩松開滑車繩索，千斤重的油梁緩緩落下，木頭擠壓的“吱呀”“嘎嘎”聲接連響起，起初毫無動靜，就在我心生疑惑時，油坨底下滲出了亮晶晶的液體——一滴、兩滴，繼而連成絲線，順著石槽涓涓流淌。那是金黃透亮的茶油，色澤比菜籽油更深沉，帶著新榨油脂獨有的濃烈山林香氣。“出油了！出油了！”我們幾個年輕人歡呼雀躍，油香瞬間充斥整個油坊，飄向村莊的每一個角落。這香氣不只是味覺的享受，更是一股暖流，填滿了我們空洞的腸胃，一道微光，照亮了我們清貧的日子。我們圍在油槽邊，貪婪地吮吸著香氣，恨不得將其盡數(shù)藏進肺腑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茶油通過石槽匯入大油缸，崇景伯用細籮撇去浮沫后，便讓油靜置沉淀，他說，要讓油“睡”上十五天到一個月，雜質(zhì)沉底后，才能得到清亮可吃一整年的好茶油?？蓪ξ覀冞@些守在油坊的年輕人來說，最新鮮的現(xiàn)榨油是最大的誘惑。不知誰先起的頭，吃飯時悄悄撇一勺茶油拌進糙米飯，原本卡喉難咽的糙米，瞬間變得油潤順滑，香得讓人恨不得吞下舌頭。茶油清香醇厚，不似豬油油膩，也不似菜籽油寡淡，那滋味，一口便銘記一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自此，每到飯點，我們便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，各自往飯碗里添上珍貴的茶油，被油水滋潤的滿足感難以言喻，渾身充滿力氣，連夢境都變得香甜?？蛇@份快樂并未持續(xù)太久，七八天后，麻煩接踵而至，有人開始頻繁腹瀉，跑茅房的腳步不停，越來越多人出現(xiàn)腹痛腸鳴、吃什么拉什么的癥狀，崇景伯看著我們一個個捂著肚子、面黃肌瘦的模樣，扒開眼皮詢問一番后，又氣又笑地嘆道：“你們這群饞娃！腸胃常年清湯寡水，早就嬌弱不堪，猛地灌這么多油，哪里受得??！這是‘滑腸’，油脂把腸胃滑壞了，好東西留不住，全都瀉出去了！”我們這才恍然大悟，原來再好的東西，過量了也會傷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整整一個月的榨油季結(jié)束，油缸里的茶油沉淀得清亮無比，可當(dāng)初爭著搶著來榨油的壯實青年們，卻個個瘦得脫了形，面色蠟黃，走路虛浮。我們吃下了最多的油，身上的肉卻被這過量的油脂“滑”得一干二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多年后，我離開了小山村，在城里安家落戶，超市里的食用油琳瑯滿目，花生油、玉米油、橄欖油應(yīng)有盡有，想吃便能買，可每次打開新油瓶，工業(yè)化生產(chǎn)的單調(diào)氣味，總會讓我想起七十年代那間昏暗老油坊里，混著塵土、汗水與柴煙的濃烈茶油香，也想起那次“滑腸”的教訓(xùn)。這教訓(xùn)像一顆種子，在心底生根發(fā)芽，長成了我對生活最樸素的認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人的一生，何嘗不像那餓久了的腸胃？年輕時總覺得擁有的太少，錢、愛、時間，樣樣都嫌不夠，于是拼命追逐、拼命抓取，如同當(dāng)年爭搶榨油的機會，渴望被物質(zhì)與欲望狠狠填滿。我們總以為，越多越好，越濃烈越幸福，可命運總會在恰當(dāng)?shù)臅r機，給我們一記“滑腸”般的警醒：凡事過猶不及。愛太滿成了負擔(dān)，話太滿失了余地，日子太快丟了風(fēng)景。被過量油脂滑得留不住營養(yǎng)的腸胃，多像被物欲塞滿、卻再也感受不到快樂的內(nèi)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真正的富足，從不是擁有得多，而是消化得好。是清貧腸胃對一滴油的珍視，是樸素靈魂對一絲溫情的感恩，是歷經(jīng)長久匱乏后，懂得珍惜恰到好處的美好，而非不顧一切地貪婪索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看著包裝精美的油壺，干凈漂亮卻毫無生氣，我總會下意識伸手，想去觸碰那不存在的、從木梁與碾盤中滲出的溫度。我深知，我懷念的從不是那口茶油，而是那段和一群人，為了一點油水拼盡全力，又因貪婪被教訓(xùn)得面黃肌瘦，卻依舊熱氣騰騰的青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縷油香，穿過五十年的歲月長河，沉淀在我生命的缸底，清亮通透，照見少年時的懵懂貪婪，也照見往后一生的清淡從容的，如今市面上依舊能買到精致瓶裝的山茶油，味道正宗，可總少了幾分靈魂——少了昏暗的油坊，黑亮的油梁，混著汗水、柴煙與稻草的蒸汽，還有那群蹲在石槽邊，眼巴巴等著油渣的伙伴，我們吃的從來不止是油，而是那個特殊年月里，被一點一滴放大的、鮮活滾燙的活著的滋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前些日子重回小山村，土路變成了水泥路，木房翻新成了新屋，我特意尋到溪邊，老油坊早已被嶄新的倉庫取代。溪水依舊潺潺流淌，卻再無水輪轉(zhuǎn)動的嘎吱聲。我在原地佇立許久，風(fēng)吹過耳畔，恍惚間又聞到了熟悉的油香，我明白，這香氣不是風(fēng)帶來的，而是從我的骨頭縫里緩緩滲出來的，那縷油香，早已與我的血肉融為一體。它時刻提醒我，人是如何從匱乏中一步步走來，又該如何在豐裕的日子里，守住內(nèi)心的分寸與知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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