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閃爍的光標

白雪

辦公室里的空調(diào)發(fā)出輕微的嗡鳴聲，像一只困倦的蜜蜂。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張救護車的照片，白色的車身上紅色的十字格外刺眼。照片是同事從18樓拍的，救護車停在我們公司大廈樓下，小小的，像孩子們的玩具。但我知道它不是玩具。我知道有人正在被抬上那輛車，也許這一生就此改變，也許就此結(jié)束。“你看到了嗎？”林姐的消息又彈出來，“小李，腦出血?！?lt;/p>我沒回。手機又震了一下，是聊天記錄截圖。急診室的診斷書照片，白紙黑字，清清楚楚。四十歲。優(yōu)秀員工。部門里最不可能倒下的人。這些詞疊在一起，像一根承重柱突然斷了——你抬頭看時，天花板還是原來的天花板，但你清楚，有什么東西已經(jīng)撐不住了。我抬頭看向小李的工位?？盏?。電腦還開著，屏幕上的Excel表格沒來得及關(guān)，光標還在某個單元格里一閃一閃，像一顆微弱的心跳。他桌上放著一盒沒喝完的牛奶，旁邊是降壓藥，還有上季度拿到的“優(yōu)秀員工”獎杯。上周五加班到十一點，他走的時候還跟我開玩笑：“這周總算能休一天了。”我說你上周也這么說的。他笑笑，沒接話。三天后，追悼會。遺體告別時，他七歲的兒子站在母親身邊，一直盯著天花板看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回來上班的第一周，他的工位就被收拾干凈了。那盒牛奶被扔掉，降壓藥收走了，只有“優(yōu)秀員工”獎杯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新同事下周就會搬進來。茶水間里偶爾還會有人提起他，但更多是聊項目進度，聊誰又被裁了，聊下個月的房貸、車貸。一個月后的某個深夜，我又加班到十一點。去接水時，經(jīng)過他曾經(jīng)的工位，恍惚覺得他還坐在那里，盯著屏幕，一手鍵盤一手鼠標，偶爾活動一下僵硬的脖子。我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直到飲水機發(fā)出加熱完成的提示音。回家路上想起前年考會計證那陣子，每天下班回去硬撐到十一點，書上的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，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當(dāng)時恨自己不爭氣，后來才明白，那不是懶，是身體在喊停。村上春樹每天跑十公里。俞敏洪說長壽更合算。這些話我早就聽過，但從沒往心里去過。直到小李走后，才開始認真算這筆賬——拿命換來的那點加班費，夠不夠在醫(yī)院住三天。夠不夠他兒子在追悼會上看的那一眼天花板。今天下午又收到裁員通知的電子郵件。辦公室里氣氛很沉，每個人都在盤算自己是不是下一個。下班時，我坐電梯下樓，看到小李那個空工位的方向。夕陽從窗戶斜進來，照在那把空椅子上。椅子轉(zhuǎn)了一個角度，好像有人剛剛起身離開。我走出大樓，外面風(fēng)很大。掏出手機，把下周的加班申請刪了。這世界不會因為我少加幾天班就垮掉。但我的家人，可能會。打開收藏夾里那個博主的文章，標題寫著：人賺不到氣血之外的錢。我把這句話看了三遍，然后關(guān)了手機，站在風(fēng)里。想起小李桌上那盒沒喝完的牛奶，和他電腦屏幕上一直閃爍的光標。那光標應(yīng)該還在閃吧，在某個服務(wù)器里，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輸入。活著。好好地活著。比什么都強。（注：此小小說純屬虛構(gòu)，如有雷同，純屬巧合，切勿對號入座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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