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

大漠胡楊

現在的天氣預報真準，說午后有雨，剛剛一點，雨就下起來了。不緊不慢的雨，打在香樟葉上，簌簌沙沙；落在枇杷葉上，叮叮咚咚；順著瓦檐滴下來，又成了滴滴答答。這聲音軟軟的，潤潤的，像兒時母親哼的眠歌，把整個江南都哄得睡著了。趕在下雨前，我買好了薺菜和肉餡。下午，就這么聽著雨，擇菜、調餡、包餃子。 　　忽然想起中學讀《海燕》的光景。那時年少，在教室里扯著嗓子喊：“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！”哪里懂得真正的雨呢？只覺得豪邁，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只海燕，在閃電里穿梭。雨嘛，不過是英雄的背景板罷了。少年的心是帆，盼著風，盼著浪，盼著一切轟轟烈烈的東西。 　　后來在寧夏S市工作——一個年均降雨量二百毫米，蒸發(fā)量卻是它十倍的城市。盼雨的心更切了，甚至盼著東南沿海的臺風刮過來，讓塞北也綠成江南。等到肩上真正扛起了一座城的擔子，對雨卻是又盼又怕。一場透徹的春雨，能省下大筆澆水灌溉的支出；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雨，就是抗洪救災的號令。那些年，汛期看天氣預報成了習慣，晚上睡前看，早上睜眼第一件事還是看。盼雨，又怕雨——盼的是風調雨順，怕的是危房倒塌。雨在我心里，不再是詩，不再是畫，是預算表上的數字，是值班表上的紅鉤，是半夜里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。 　　那年夏天，真來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雨。連夜察看災情，車燈照著，雨刷拼命地刮，還是看不清路。山洪下來了，渾黃的水裹著石頭往下滾，轟轟的，像悶雷。渠堤決口，我們跳進水里，用身體和沙袋一起堵潰口；緊急轉移了三個村莊的人，所幸沒有人員傷亡。傍晚時分，看見一位老人抱著孫子坐在安全的地方，身上裹著救災的毯子，正指著天邊的彩虹給孩子看。孩子咯咯地笑，伸出小手去抓那道虹。那天，滿身泥水、精疲力盡的我們坐在公路旁，目睹這一刻，心里洋溢著溫情和自豪，有種說不出的踏實。 　　雨本無心，從屋檐滴下，從樹葉滑落，從心上流過，卻被聽雨的人賦予了千般靈性。滴在瓦當上，聽出了琴韻；落在荷塘里，看成了詩行；淌進心里，便能攪動出萬千滋味。忽然想起蘇東坡的《定風波》：“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”當眾人在風雨中狼狽奔走，他偏要竹杖芒鞋雨中行，讓驟雨成為生命的伴奏。這等胸襟，恰似雨過天晴后的虹，橫跨在歲月的蒼穹。年少時讀，只覺瀟灑；如今再讀，才懂得那“一蓑煙雨任平生”背后，是怎樣的人生歷練。 　　退休后，來到江南，雨多得叫人眼花繚亂。梅雨時節(jié)，淅淅瀝瀝能下一個月，空氣里能擰出水，墻角能長出青苔。我特意買了一把透明傘，下雨時便撐著漫步。雨水順著傘邊流下來，像一圈水晶簾子。透過簾子看去，世界是柔的，軟的，濕漉漉的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水墨畫。駐足細聽，雨在傘上跳，在葉上滾，在石上碎。雨聲滴答，千聲萬聲，聲聲入耳。 　　窗外的雨還在下，從小雨到中雨，一直沒停。我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伸手出去。雨滴落在掌心，涼涼的，癢癢的。我喜歡在雨天，感受雨的意境。少時聽雨，聽的是平仄韻律；中年聽雨，聽的是江湖夜雨；暮年聽雨，聽的是心海微瀾。 　　薺菜餡兒豬肉餃子包好了，一邊把一個個餃子，擺在平底鍋里做生煎，一邊繼續(xù)浮想聯翩。人生不同階段，亦如不同的雨。少年是夏日急雨敲窗的熱烈，中年是秋日連陰雨的綿長，老年則像這潤物細無聲的春雨，溫婉而從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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