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12月8日北京御膳房

陳建敏

那天一進(jìn)門，粉色燈籠就輕輕晃著，像在打招呼。我們倆笑著站定，背景里長桌鋪開，碗碟映著光，熱氣隱約浮在空氣里——不是演的熱鬧，是真有人剛夾起一筷子八寶鴨，有人正給長輩斟上一杯桂花釀。御膳房的十二月，不靠排場撐場面，靠的是人圍過來時，袖口沾上的醬香和笑聲。 大廳高懸的紅燈籠底下，人聲是溫的。長桌從門口一直鋪到屏風(fēng)前，青花瓷盤里堆著琥珀色的蜜汁火方，蒸籠掀開，白霧裹著松茸香撲到臉上。穿棕色外套的那位女士剛落座，鄰桌就遞來一小碟糖藕，說“御膳房的老規(guī)矩，先甜后咸”。沒人端著，也沒人拘著，倒像老友家年節(jié)的飯局，只是這“老友”，姓御，名膳，住在老北京的煙火深處。 她坐在那兒，粉色毛衣襯得指尖都透著暖意，筷子尖剛挑起一粒酒釀圓子，就笑著豎起拇指。青花瓷碗沿還沾著一點糖汁，茶壺嘴兒微微冒著氣，像在應(yīng)和她的笑。這頓飯不講排場，講的是碗底那點溫?zé)帷欧康摹捌贰保辉诮鹩衿渫?，而在這一筷一盞間，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。 她手里托著的那只藍(lán)釉小碟，盛的是今冬新制的桂花山藥糕。粉色上衣映著燈籠光，藍(lán)圍巾垂在胸前，像一截安靜的水。長桌那頭有人碰杯，有人夾菜，沒人看表，只看誰碗空了，誰茶涼了。御膳房的十二月八日，不是開幕，是開席；不是表演，是過日子。 她站在長桌邊，拇指朝上，背后是垂落的紅燈籠與隱約的絲竹聲。舞臺還沒開場，可歡愉早已落座——有人剝著鹽水鴨肫聊家常，有人就著醬黃瓜喝熱茶。御膳房的“宴”，從來不在臺上，而在每雙舉起的筷子、每句沒說完的閑話里。 黑西裝與粉色毛衣碰杯的剎那，酒液在透明杯里晃出細(xì)碎光。桌上沒擺龍肝鳳髓，只有一碟醬鴨、一碗薺菜豆腐羹、幾塊玫瑰松子糕。他們笑得松弛，像剛卸下整年的奔忙。原來皇家的“一品”，未必是山珍海味，而是兩個熟人，在御膳房的燈影下，終于能慢下來，喝一杯不趕時間的酒。 他執(zhí)杯，她舉盞，青花瓷茶壺靜立一旁，像位不說話的見證者。黑與粉，冷與暖，在紅金相間的廳堂里調(diào)成一種恰好的溫度。干杯聲輕，可那點心意，比滿桌珍饈更沉實——御膳房的“宴”，終究宴的是人，不是排場。 穿藍(lán)衣的服務(wù)員托著托盤走過，發(fā)髻上簪著一朵干桂花，笑說“剛出鍋的豌豆黃，趁熱”。她沒報菜名，只把托盤往桌邊一傾，甜香就自己飄了出來。御膳房的“禮”，不在繁文縟節(jié)，而在這一托一傾之間，把熱乎勁兒，穩(wěn)穩(wěn)送到你手邊。 菜單攤開，“中華一品宴”五個字壓著朱砂紅絲帶。五幕菜式，不是炫技，是把四季收進(jìn)碗里：春采薺菜，夏焙龍井，秋拾桂花，冬煨羊腩，最后一幕叫“人間煙火”——盛的是白米飯，配的是自家腌的雪里蕻。原來最貴的“一品”，是把日子，一餐一餐，認(rèn)真過完。 長桌盡頭，舞者托盤而行，裙裾拂過燈籠影。可沒人只盯著舞臺——鄰座大爺正教孫子怎么用筷子夾起整顆獅子頭，姑娘低頭拍下碗里顫巍巍的芙蓉雞片，發(fā)朋友圈配文：“御膳房的雞，比我媽做的還嫩?！毖缰钐?，正在于臺上臺下，都活得自在。 她提壺斟茶，手腕輕抬，茶湯澄亮如秋水。長桌喧鬧，她卻像站在一隅靜水邊，壺嘴傾瀉的不是茶，是時間流速的刻度。御膳房的“御”，不是高高在上，是讓每個來的人，都端得住這一盞從容。 紅衣女子頭戴花冠，身旁人穿紅毛衣，兩人并肩而立，燈籠光落在睫毛上，像鍍了金邊。不說話，只笑，那笑意里沒有距離，只有同一種被暖意托住的篤定——御膳房的“傳統(tǒng)”，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舊物，是穿在身上、笑在臉上的活氣兒。 一位穿淺色外套，一位著彩繡盛裝，大拇指豎起來時，像在說：“好！”不是客套，是真心覺得這頓飯、這地方、這光景，好。御膳房的“喜慶”，不在鑼鼓喧天，而在兩個陌生人，因一桌熱飯，笑出了同樣的弧度。 我攥著那張紅票券，指尖摸到“中華一品宴”幾個凸起的字。背后宮殿圖影影綽綽，可真正烙在心上的，是進(jìn)門時飄來的蔥油餅香，是鄰座孩子舔掉嘴角糖霜的滿足，是十二月八日，北京御膳房，把“皇家”二字，輕輕落回人間煙火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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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12月8日北京御膳房

陳建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