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山有清風(fēng)吾有酒，何須邀人添憂愁。紅塵有淚月非伴，醉臥花間度春秋。丙午春月學(xué)書——這字里行間，是故里春山初醒時(shí)的呼吸。我幼時(shí)隨祖父在村后青石階上習(xí)字，硯池邊柳枝剛抽嫩芽，風(fēng)一吹，碎影跳進(jìn)墨里，字便也活了。如今再看這“山高”，筆鋒微揚(yáng)如遠(yuǎn)岫，捺腳沉穩(wěn)似田埂，分明不是紙上墨痕，是故鄉(xiāng)春日里那一脈緩緩升騰的暖意。酒未溫，風(fēng)已熟，人未歸，心先落了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花未全開葉未圓，半山微醉盡余歡。何須多慮盈歡事，終歸小滿勝萬全。曾國(guó)藩詩無題丙午春月——小滿未滿，恰如故里春事：麥穗初齊，蠶眠未醒，溪水漲三分，炊煙斜七分。青衫未必是少年，無春亦非無光；只是春在田埂上，在灶膛里，在阿婆曬在竹匾上的新焙茶青里。我蹲在曬場(chǎng)邊看茶葉舒展，陽光一寸寸漫過指尖，忽然懂了那“未圓”二字的溫柔——原來故里之春，從不急于盛放，它只靜靜等你慢下來，把日子過成一句未寫完的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和氣致祥家富貴，厚德載福人安康。金玉滿堂家業(yè)旺，鴻福齊天富貴長(zhǎng)。這幅字掛在村口祠堂東廂，紅紙未褪色，墨跡仍溫厚。每年立春，村中老少必來此處貼新符、換舊聯(lián)，孩子們踮腳比劃“?！弊肿詈笠还P的走勢(shì)，老人則笑著往硯池里添一勺井水，說：“春水研墨，字才生根?！痹瓉砉世镏海辉诨ㄖφ姓固?，而在門楣低垂間；不在喧鬧賀詞里，而在這一筆一畫的鄭重其事中——字是寫給歲月的信，春是回信的郵差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閨中少婦不知愁，春日凝妝上翠樓。忽見陌頭楊柳色，悔教夫婿覓封侯。唐詩三百首——這詩寫在舊宣紙上，豎排而下，墨色清淺，像被春雨洗過三遍。我幼時(shí)常見鄰家阿姐臨此帖，窗下柳枝拂過她鬢角，她寫到“陌頭楊柳色”時(shí)，筆尖微微一頓，窗外新綠正漫過墻頭。如今祠堂粉墻新刷，那首詩卻早被時(shí)光洇淡，可每到二月，柳色一染，整條巷子便浮起淡淡的青愁與甜意——原來故里之春，是未寄出的信，是未啟程的舟，是站在翠樓回望時(shí)，風(fēng)里那一聲輕輕的、不落字的嘆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樂善人皆佛，無求我亦仙。百年春夢(mèng)無盡，雨中青翠?！@字不張揚(yáng)，卻最耐看。去年清明歸鄉(xiāng)，細(xì)雨如絲，我避雨于村東小廟檐下，見一位老塾師正用竹帚輕掃階前落花，掃著掃著，忽停住，仰頭看檐角垂下的雨線，青瓦濕漉，新苔微亮。他沒說話，只把掃帚靠在門邊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，案頭攤開的正是這幅字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：故里之春，不在繁花似錦，而在雨絲如織時(shí)，人仍能靜聽青翠生長(zhǎng)的聲音；不在遠(yuǎn)求高處，而在低頭掃花時(shí)，心已自在如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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