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筆記（十一）失戀之秋

悟不空

1971年9月9日，秋意初染，柳條葉邊泛起微黃。老貓收到一封家書——倉房漏雨塌角，亟待翻修。時值農(nóng)閑，他即向隊里遞交了探親假條，背起洗得發(fā)白的帆布包匆匆歸家。春節(jié)沒有回家，離家一年了，思鄉(xiāng)心切。剛跨進家門，一條黃狗就撲了過來，歡快地揮動著尾巴，表示迎接主人回家！老貓認出，是去年青年點小孫從家抱來的小狗崽，被自己要來抱回家養(yǎng)了，沒想到分開了一年，這貨長這么大了，竟然還認識主人！當夜，燈光搖曳，窗欞映著昏黃光暈，父母圍坐炕沿，語重心長：“郊區(qū)已啟動第一批六八屆知青回城抽調(diào)工作！曲線回城，貴在穩(wěn)、準、狠——先轉(zhuǎn)過來郊區(qū)戶口，再謀調(diào)入市區(qū)，一步一印，步步為營！”話語沉實，似有千鈞分量。老貓垂眸不語，只輕輕應(yīng)了聲“嗯”。其實自己青年點剛陸續(xù)調(diào)走了幾個人，都是調(diào)到了縣里工作。父母也不催逼，母親默默端來一碗溫?zé)岬挠衩缀?，瓷碗沿還沁著細密水珠，她將碗輕輕推至他手邊，聲音輕得像拂過稻穗的晚風(fēng)：“你自己想清楚，心安，就好?！?lt;/p>老貓家住兩間青磚草房，是生產(chǎn)隊為五七戰(zhàn)士興建的新居。家里在西房山簡單的修建了一個倉房。門前鋪展著一方蔥蘢菜畦，韭菜青翠，豆角藤蔓纏繞竹架。西院是老房東趙叔家，當年老貓父母下鄉(xiāng)，就住在趙叔家東屋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下，窗紙上還留著半枚褪色的“?！弊旨艏?。9月16日，老貓修繕倉房一個禮拜了，下午才把房頂弄好。父親從公社供銷社歸來，手里拎著用油紙裹得嚴實的幾斤牛肉——那是他當上主任后，頭一回買這么“闊氣”的葷食。他一邊解繩子一邊笑：“自打走五七來農(nóng)村，日子真是一天天亮堂起來了?！?lt;/p>兩年間，家里添置了一塊上海牌手表，表針滴答清越；一輛永久牌自行車，也已騎得油光锃亮。 母親則從村衛(wèi)生室調(diào)至公社衛(wèi)生院，醫(yī)藥箱換了新的，白大褂領(lǐng)口還別著一枚小小的紅十字徽章。傍晚時分，母親與放學(xué)歸來的弟弟妹妹踏進家門。天色驟變——西北天際涌來濃墨般的烏云，疾風(fēng)卷起院中秫秸葉，如一群驚飛的灰雀盤旋升空；豆大的雨點噼啪砸落，敲得瓦檐震顫，濺起泥土清冽的腥香。屋內(nèi)卻暖意融融。電燈泡懸在房梁下，灑下澄澈明亮的光暈。老貓俯身案前，手腕輕旋，搟面杖在案板上篤篤作響，一張張圓潤柔韌的餃子皮兒如雪片般疊起；母親與弟弟指尖翻飛，捏出飽滿勻稱的餃子。老貓?zhí)а郗h(huán)顧這方寸煙火人間，心頭忽地一熱——恍惚又見青年點那間土坯房屋：電燈下人影晃動，笑聲撞著四壁回蕩，面粉沾在鼻尖，醋香混著菜香彌漫整屋……那些滾燙的、喧鬧的、毫無保留的青春，此刻靜靜浮上眼底，他唇角悄然揚起，像被往事溫柔托起的一彎新月。就在此時，“篤、篤、篤”——三聲輕叩，敲在窗玻璃上。妹妹眼尖，脆生生喊道：“沈老師！快進來躲雨呀！”一位穿灰布制服的中年人立在檐下，黑傘斜傾，雨水順傘骨簌簌滑落。他將一封薄薄的信遞進窗內(nèi)：“你家的信?！彼曇魷睾停D了頓，又補一句，“雨大，我先回了。”話音未落，身影已沒入雨幕深處。“哥！你的信！”老貓接住妹妹遞來的那封信。信封上字跡清雋如蘭，一筆一劃皆含呼吸，寄信人——萍萍。心口驀地一跳，攥著信退到下，指尖微顫，仿佛捧著一段尚帶體溫的時光。 母親笑著問：“誰的信呀？”“青年點的萍萍?！?lt;/p>“哦——就是那個大眼睛、蘋果臉、說話聲音軟軟的姑娘？”“媽！您連這都記得？”他驚訝抬頭。她抿嘴一笑，眼角漾開細紋：“那孩子好啊，樸實，溫厚，眼里有光?！?lt;/p>稍頓，又輕聲問：“她……跟你說了些什么？”老貓低頭，目光重新落回信紙，聲音忽然輕了下去：“還沒看完呢……”說完便埋頭看了起來：“**你好！你離開同學(xué)們已經(jīng)五天了，雖然只有五天的時間，我覺得就像分別了五十天。同學(xué)們在一起三年了，已經(jīng)建立起了深厚的無產(chǎn)階級感情。近些天來你對我的幫助很大，心里很受感動。你走的第二天晚上，大隊通知楊毅和外隊的幾個同學(xué)到清河電廠報到。第二天同學(xué)們送楊毅，眼淚都止不住的流。最遺憾的是你沒有歡送你的最親密的戰(zhàn)友，我們的點長楊毅，現(xiàn)在一定接到他寫給你的信吧！王野昨天來信了，介紹了他們師范學(xué)校的情況。他說道，親愛的朋友們，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，永遠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，隨著時代的奔流日益發(fā)展鞏固。這也是我此時此刻的心情。信在我這里，回來的時候細看吧。就談到這里吧，向叔叔阿姨問好！望你早日回來。再見！ 萍萍 1971年9月13 日”萍萍的字跡，一筆一畫的仿宋體雋秀清麗，這封書信成為了老貓的珍藏品。老貓將那封薄薄的信輕輕遞到爸媽手中，聲音低緩如溪流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與堅定：“楊毅已調(diào)去電廠工作，青年點的同學(xué)們還在等我回去。我把倉房收拾好，就返程。轉(zhuǎn)戶口的事就算了！我會憑著自己的努力爭取回城的！” 第二天下午，老貓正伏在炕桌上斟酌回信措辭時，萍萍竟如一陣清風(fēng)般悄然“空降”而來，不僅登門造訪，還執(zhí)意留宿一晚！老貓抱著被褥去鄰居家借宿，鄰居趙嬸一邊麻利地鋪展著被褥，一邊笑得眼角漾開細密的笑紋，打趣道：“哎喲，對象都登門啦，你還往外躲？是抹不開呀？”老貓耳根微熱，心里卻像揣了只雀躍的小鳥，嘴上仍故作矜持：“趙嬸，看您說的……還沒表白呢！成不成，還得看緣分！”萍萍只住了一宿，卻似春風(fēng)拂過庭院——爸媽眉眼舒展，弟弟妹妹圍著她轉(zhuǎn)個不停，連灶臺邊飄起的炊煙，都仿佛染上了幾分甜意。那個圓臉杏眼、說話軟糯如春水、一笑便如蜜糖融化的胖丫頭，眨眼間，便成了父母心尖上最熨帖的“準兒媳”。第二天早餐時，妹妹開玩笑地調(diào)侃：“哥啊，我是不是該叫萍萍姐一聲嫂子?。俊?lt;/p>吃完飯，萍萍說要回家探望父母，老貓便跨上父親新買的那輛“永久”牌自行車，車把锃亮，鈴聲清越，載著萍萍駛向市里。陽光溫柔地灑在兩人肩頭，車輪碾過柏油路，發(fā)出細碎而踏實的聲響。快進市區(qū)了，萍萍下了車，一路與老貓并肩而行，步履輕快，笑語如珠落玉盤——她講起大哥王磊調(diào)入縣化肥廠籃球隊，英姿勃發(fā)；王野考進縣師范學(xué)校，書卷氣漸濃；樹春遠赴山坳里的軍工廠，雖地處偏僻，卻眉宇間自有幾分沉毅；楊毅被分到國有電廠鍋爐班，日日與烈焰蒸汽為伴…春福則正式調(diào)入縣化工廠，還喜滋滋地尋到了心上人……話音未落，她忽然垂眸，臉頰悄然漫開一片緋云，耳根沁出淡粉，仿佛初春枝頭最嬌嫩的一瓣桃花；肩頭輕輕碰了碰老貓，聲音輕得像一縷游絲，又似一片羽毛拂過耳畔：“我……跟你（處對象）！” 老貓霎時石化——他確曾想過和萍萍處女朋友。這兩年，同學(xué)們插秧、薅草、灑藥、種菜、割地、打場，勞動中同擔(dān)風(fēng)雨，笑鬧拌嘴，親若兄妹。是莎麗一次次推著他和萍萍互相靠近。連大頭也說：“老貓啊，你和萍萍挺好的！”牽手？他做夢都想！她袖口那枚小小的貝殼紐扣，在陽光下泛著柔潤微光，他每每瞥見，都會心跳……他記得老索說過，人生就是一場西游路，要先明確個人目標再出發(fā)！找尋屬于自己的伴侶，就要彼此志向一致、喜好相投！就像旅游買火車票，得有個共同的目的地吧先？再說，不是該男生主動出擊嗎？可自己一直沒找到主動表白的機會，愛情竟來得如此猝不及防，如此滾燙而真實！他還沒確定共同的目的地，是先上車，還是先上車？喉頭干澀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，語無倫次：“容我……容我回去跟倉房……商量商量？”萍萍當他害臊，嘴上說著：“有啥可商量的？我看你家也歡迎我，你還有啥想法咋地？”老貓心道，終于水到渠成了！立刻表態(tài)：“好！先處著！”于是，老貓把父母曲線回城的想法告訴了萍萍。說：“我覺得自己調(diào)回郊區(qū)，和你分隔兩地，這兩年我們的感情怕是白培養(yǎng)了！就拒絕了父母的建議。”萍萍有些感動，緊緊抱著他的胳膊，說道：“我們努力表現(xiàn)，爭取調(diào)到一起！”老貓說：“楊毅說過，談朋友，同學(xué)之間不能文化水平都低，我們要和王野一樣，上學(xué)念書！”萍萍說：“王野是特招的音樂特長生，畢業(yè)后能當音樂老師。咱倆有啥特長呢？”老貓說：“我和我媽學(xué)醫(yī)，當赤腳醫(yī)生！二臣子要我給他治夜里尿炕，我和我老媽學(xué)過針灸呢?！?lt;/p>萍萍呵呵笑道：“你的理想太遠了，我看懸！”“要不我學(xué)朗讀，當播音員！”萍萍嗤嗤笑道：“拉倒吧你！一著急就磕巴，還當播音員呢？”老貓說：“那你呢？將來要當啥？”萍萍搖頭，挺胸：“我能說了算嗎？都是黨安排！”老貓推著自行車，兩人并肩走過渾河大橋，走過五里河苗圃，走過五三公社的白菜地。清秋季節(jié)，天高云淡，暖陽和煦，兩人心里充溢著甜蜜和喜悅…… 抵達市里后，老貓先拐進姥姥家歇腳，對萍萍揚起一個明朗笑容：“中午嘗嘗姥姥的拿手硬菜，絕對解饞！稍等片刻——我去打醬油！”萍萍脫下外套，坐在床沿，和姥姥絮絮叨叨拉起家常，笑聲溫軟，似清秋的微風(fēng)拂過。老貓興沖沖奔下樓，恰碰見鄰居小霞迎面走來。他只匆匆點頭招呼，心早已飛向菜市場——回來時腳步輕快得仿佛踩在云朵之上，衣角帶風(fēng)，眼里有光，連巷口老榆樹飄落的榆樹錢花瓣，都像在為他無聲雀躍……可剛推開房門，萍萍已拎包立于門口。她笑意盈盈，甜得近乎灼人，卻像一層薄薄的糖霜，底下隱隱透出一絲難以言說的不舍和疏離：“我家里突然有急事，得先走啦！”說完就走了出去，又回頭低聲說：“那姑娘長得不錯，眼睛挺好看！”話音未落，翩然出門，連廚房里正升騰的蔥花爆香、灶臺邊尚存的余溫、鍋碗瓢盆間未散的煙火氣，都來不及挽留她半分。老貓怔在原地，耳中嗡鳴如潮，世界驟然失聲。“什么姑娘？”他茫然扭頭，望向廚房里忙碌的姥姥：“那個姑娘……是誰??？”姥姥正顛勺翻炒，油星噼啪作響，眼皮也不抬，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了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：“你前腳出門，小霞后腳就來了，說看見你回來了，想跟你嘮嘮嗑。結(jié)果一抬眼，瞅見你同學(xué)坐那兒，立馬轉(zhuǎn)身，比兔子還利索——臨走還撂下一句：‘回家換裙子去了！’”老貓仍懵著，撓著后腦勺傻笑：“哦～原來這樣……沒啥事兒！我和小霞不熟！就是萍萍家里……咋走得這么急？”他渾然不覺，自己正默然佇立于愛情的斷崖之畔——腳下是翻涌不息的萬頃流云，身后那一陣倏忽而至、又悄然遠去的風(fēng)，清冽、明艷、帶著少女特有的氣息，名字叫——小霞。 老貓回家，便在秋陽溫潤的懷抱里，在汗珠滾落、脊背泛光的晨昏之間，赤腳和泥，赤膊抹灰，修建起嶄新而結(jié)實的倉房，仿佛把整個青春的熱望，都砌進了那一道道溫?zé)岬膲p里。他憧憬著和萍萍即將開始的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。 一周后的9月24日，老貓連“十一國慶”和中秋節(jié)都沒有在家過，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地趕回青年點。晚霞很美，遠遠便望見萍萍靜立在村口那棵虬枝蒼勁的老柳樹下——金輝碎影如金箔般簌簌灑落，溫柔地綴在她微揚的發(fā)梢與橘黃色外套輕揚的衣角上，仿佛時光也為她駐足片刻。老貓快步近前，揮手喊道：“我回來了！”萍萍只是淺淺頷首，聲音清亮而疏離：“回來了？”話音未落，人卻翩然轉(zhuǎn)身，像一只被晚風(fēng)托起的蝶，輕盈地掠向走來的小孫身旁。小孫向他揮揮手，和萍萍并肩而行，漸漸融進流淌的晚霞里，背影被拉得細長柔軟，仿佛兩道纏綿不絕的絲線，在余暉中悄然織就一段無聲的蜜意……老貓目瞪口呆，莫名其妙，滿腔熱忱瞬間化為冰冷的寒氣！萍萍是咋回事??？那一晚，萍萍再未露面。直到青年點熄燈許久，才聽見小孫壓低腳步、悄然推門而入。大頭也回家去了，老貓沒人商討，自己默默觀察了三天：每當日暮西沉，天邊初染胭脂色，萍萍總準時佇立于青年點門口，目光如候鳥般執(zhí)著地投向西屋；小孫身影一現(xiàn)，她便即刻笑意如漣漪漾開。兩人緩步踱向院外，影子被斜陽拉得又細又長，交疊、依偎、纏繞，柔韌得仿佛能沁出蜜來，甜得讓人心尖微顫……那一刻，老貓心頭忽如驚雷滾過——原來，并非我不曾心動，亦非她未曾垂青；而是愛情這趟緩緩穿行的綠皮列車，我手中攥著的，不過是一張顛簸搖晃的站票；而人家，早已穩(wěn)坐臥鋪車廂，甚至悄然升級進了私密溫馨的情侶包廂——連車票都印著雙人座號，連窗外風(fēng)景都只映照彼此眉眼。 此后兩天，老貓屢屢尋機靠近，欲問個明白，萍萍卻只作未見，每每喚一聲“小孫”，便挽著他揚長而去，將他晾在原地，如晾一件無人認領(lǐng)的舊衣。張桐接到了沈陽電視機廠的調(diào)令，立刻打好行李趕往沈陽。大家送走了張桐。“十一”雙節(jié)將至，小孫回縣城探親。萍萍也遞了假條，說是北京的哥哥來信催她到北京團聚。 老貓接連幾夜輾轉(zhuǎn)難眠，胸口像被一根細韌的絲線緊緊勒住，越掙越緊，越緊越痛。他百思難解：這萍萍，初來我家時還溫言軟語、笑靨如花，不過比我早返回青年點一周，怎就驟然判若兩人？仿佛春水忽成寒潭，暖光盡斂，只余一泓清冷的倒影。閉目之間，滿腦皆是萍萍——橘黃色燙絨外套襯著蘋果般紅潤的臉頰，桃花眼里盛著粼粼波光；高興時雀躍如林間小鹿，大呼小叫，笑聲清脆似銀鈴；低落時則垂眸斂睫，蔫頭耷腦，像一朵被露水打濕的雛菊。她沒有小辣椒的凌厲鋒芒，沒有英敏的沉靜如淵，沒有天玉的狡黠跳脫，亦無莎麗的疏離高冷；她只是那樣鮮活、柔軟、熨帖的存在，像自家灶臺邊那個踮腳夠糖罐的小妹妹，可揉、可寵、可親、可愛……可嘆的是，相好一場，他竟連她的指尖都未曾牽過，更遑論給她一句熾熱的告白、甚至一個擁吻。憑什么這樣對我？自己像一個被動的傻子，愛與不愛全是她說了算！憤怒席卷而來，接著就是深深的孤獨與自責(zé)。 莎麗說要明天回家探親了。晚上老貓和莎麗在路邊長談。老貓開始還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，將心底郁結(jié)盡數(shù)傾吐——萍萍的變心、小孫的突兀、自己的茫然與委屈……對于萍萍的背信棄義，大發(fā)感慨：世事之驟變，真如六月天——云未聚，雷已響；雨未落，心已涼。少女之心，果真是深海之針，渺不可尋，細不可握。老貓越說越激動，聲音也越來越大，連路邊房子里的老鄉(xiāng)也開窗探望。莎麗靜靜地傾聽，未加評論。只是對老貓安慰道：“照顧好身體，按時吃飯，試著早點睡覺，出去散散心?！?lt;/p> 次日，大頭自沈陽歸來。他告訴老貓，姐姐下鄉(xiāng)至遼西楊仗子，結(jié)識了一位樸實憨厚的當?shù)厍嗄辏舜谓Y(jié)伴赴沈探親；他此行既為探母，亦為驗看“姐夫”成色。說是因隊里安排他當了農(nóng)家肥技術(shù)員，何家地里的試驗田要收割了，他才忙著趕了回來。老貓想，其實是惦記著天玉吧？還有兩天“十一”了，老貓對大頭說：“我去縣里看望老背和楊毅他們——過了中秋開鐮，農(nóng)忙時節(jié)，怕是再難抽身?！?lt;/p>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“你守好青年點！”恰巧，點里的縣知青小左也要回家探親。兩人結(jié)伴步行至八里外的大高麗屯汽車站。一路上，秋陽溫煦，清風(fēng)微旋，老貓看看身側(cè)的女孩，感嘆著世是人非，天道無常，再次傾訴了自己的遭遇…小左聽罷，輕輕搖頭：“萍萍這些天確實反常。晚飯后總和小孫出門，從不與我們多言。前個兒小孫剛走，昨兒她便緊隨其后，拎著包袱就上了回縣里的班車……” 車抵縣城，與小左揮手作別。老貓徑直尋至春福的新單位——他已由縣公安局臨時抽調(diào)轉(zhuǎn)為正式分配，入職縣化工廠。午間，春福邀來同宿舍的小楊、小何，在廠食堂設(shè)了一桌簡樸卻熱絡(luò)的便飯。春福特請了整整一下午假，陪老貓坐在窄窄的床沿上，絮絮而談。老貓將心事和盤托出，言語漸次舒展，眉宇間的郁結(jié)也如薄霧遇陽，悄然消散。春福亦坦誠分享自己與女友小梁的際遇，末了溫言道：“世事如流，萬物皆在轉(zhuǎn)化。將來抽調(diào)去向未卜，今日扎根農(nóng)村，未必明日仍在此處。情之一字，宜緩不宜急，宜靜不宜躁——萍萍這一別，或許不是失去，而是命運悄然為你推開另一扇門?！?lt;/p> 暮色四合，老貓又奔赴電廠，尋到了楊毅。他在鍋爐班每日與灼熱蒸汽、濃重粉塵為伴。下班后，楊毅匆匆洗去一身煤灰，換上干凈工裝，帶老貓在食堂飽餐一頓，隨后回到他那間堆滿書籍與搪瓷缸的簡陋宿舍，徹夜長談。“工廠苦是苦些，咱就是一塊磚，聽從黨安排??！”楊毅笑著抹一把額角汗珠，“累點兒怕什么？咱正年輕，值！” 老貓悲憤復(fù)述萍萍之事，楊毅靜靜聽著，不打斷、不評判，只在他停頓處遞一杯熱茶。待老貓情緒平復(fù)，楊毅才緩緩開口：“我與萍萍的那位閨蜜，何嘗不是如此？她家成分高，父母勸我以事業(yè)為重，莫讓感情絆住前程……我也聽進去了，就沒有和她發(fā)展朋友關(guān)系。”他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，聲音沉靜而堅定：“稻穗低頭，不是屈服，是飽滿；人生起步，亦當如此——田壟之上，第一穗稻最易折，而真正的豐收，永遠在更遠的前方。我覺得我們現(xiàn)在的感情經(jīng)歷，會是生命的一部分，但它不會定義生命的全部。就像傷口愈合后會留下疤痕，但疤痕會變得越來越淡，直到偶爾才會想起它的存在?！?lt;/p>他輕輕拍一拍老貓的肩，真切地說：“你比想象中更堅強，你會好起來的，相信我，也相信你自己！” 翌日上午，老貓又赴化肥廠探訪王磊。大哥王磊特意喚來正在縣師范讀書的弟弟王野作陪。中午三人圍坐，切一盤噴香的醬油蒜泥豬頭白肉，佐以新蒸的玉米面餅子，粗糲中透著暖意。老貓三言兩語，平靜地講了自己和萍萍分手的事。哥倆笑笑，平淡如菊。王野下午尚有課業(yè)，飯畢便匆匆告辭。老貓起身與憨厚慈祥的大哥道別，大哥誠懇地對老貓說：“我覺得愛情這東西，不要被青春期荷爾蒙支配，要有理性的心靈契合。李白說過，以色事他人，能得幾時好？你現(xiàn)在的失意，總有一天會成為你人生故事里的一個章節(jié)，而這個章節(jié)叫成長。” 搭上返程的班車。車輪滾滾，駛向田野深處。老貓倚窗凝望——但見千重稻浪翻涌如金，夕煙裊裊，社員們荷鍬而歸，身影融入蒼茫暮色，儼然一幅流動的豐收長卷。“喜看稻菽千重浪，遍地英雄下夕煙?！?lt;/p>他心中驀然澄明：那些橫生的稗草、糾結(jié)的藤蔓、扎人的芒刺，早已在一路跋涉中悄然枯萎、剝落。“紅雨隨心翻作浪，青山著意化為橋”，胸中塊壘盡消，豁然開朗——原來成長并非拔節(jié)向上，而是俯身向下，如垂首的稻穗，在沉靜中積蓄重量，在痛苦里醞釀豐盈。他忽然懂了：有些告別，是大地在教人彎腰；有些離開，是歲月在助人成熟。 圖片1:青年點部分女生圖片2:青年點部分男生圖片3: 三楊看望二十年前的老房東花卉圖片來自網(wǎng)絡(luò)文/悟不空 2026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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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青筆記（十一）失戀之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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