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的大觀園，散了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小妹五周年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親愛的，我要退休了。當(dāng)我矯情的在這里感慨時(shí)光飛逝展眼頭已白的時(shí)候，我想到了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白頭，退休，我怎能對著你矯情的傷感；白頭，退休，對著永遠(yuǎn)不能抵達(dá)退休年齡的你，我怎能如此殘忍的傷害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比你大10歲，可是，今年我比你大15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為時(shí)間會因你的離去而停留，然而時(shí)間他是多么無情啊——他不管你走不走，他不管你疼不疼，他自顧自地往前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年了，你永遠(yuǎn)停在45歲，我卻一年一年地老下去。大你十歲，十一歲，十二歲……今年，十五歲了，再過十年，我比你大二十歲；再過二十年，我比你大三十歲……多希望我永遠(yuǎn)只比你大十歲，如果你走的那天我和你一同走，就永遠(yuǎn)只比你大十歲了。小妹，難道你忘了小時(shí)候做的一道算術(shù)題？小明比妹妹大10歲，5年后小明比妹妹大多少歲？5年后還是大10歲啊，為什么這么簡單的一道算術(shù)題在我們這里就出了錯(cuò)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為天地會因你的離開而消逝，然而“無情最是臺城柳，依舊煙籠十里堤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在西橋等你從仁和橋走來，沒有等到你。當(dāng)我獨(dú)自一人在仙下河畔踽踽獨(dú)行，我驚異于你摸過的欄桿還在，你寫過的香蒲還是會在春天變綠，還是會在秋天結(jié)出火腿腸一樣的果實(shí)。它們此刻在我眼里是如此的觸目驚心，“恨別鳥驚心”，杜甫的詩象釘子一樣釘入我心，我的心鮮血迸濺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河邊的柳樹照樣發(fā)芽，路邊的桃花照樣開花，天上的月亮照樣圓了又缺、缺了又圓。它們不管你走不走，它們不管我疼不疼，這個(gè)世界，沒有因?yàn)槟阕吡耍屯Ｏ聛硪环昼?。什么都沒改變，只是沒了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念天地之悠悠，獨(dú)愴然而涕下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年了，我沒有為你寫一個(gè)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像黛玉死了，寶玉沒有寫祭文一樣，不是不想寫，是不忍寫，是寫不出來，是提筆就疼，疼到握不住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曾說過，要把你的文字整理出來，出版發(fā)行。你的那些散文，那些雜文，那些從你心里流出來的字句，不該散落在抽屜里、硬盤里、朋友們零星的記憶里。你寫得那么好，我總覺得，讓它們散著，是對不起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我終究沒有做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去找了王選賢老師，那個(gè)最欣賞你、你也最愛戴的恩師。我想請他為你寫序，我想這本書里有他的文字，就像你還在的時(shí)候，他為你寫評語那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老師沉默了幾天，才給我回信，他說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是我不寫，實(shí)在是一提到她我的心像刀割一樣啊。我的老伴去世了我也沒有這么傷心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到王老師的回信，我的眼淚就下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的老師，白發(fā)人送黑發(fā)人，他說你比他的老伴還讓他疼。你是他的學(xué)生，也是他的孩子，是他教了一輩子書遇到的最亮的那顆星。他不寫，不是不肯，是不能，就像我五年不寫，不是忘了，是太痛了，痛到不敢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痛到假裝你已經(jīng)出了遠(yuǎn)門，只是還沒有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痛到每次路過你住過的地方，都繞道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痛到永遠(yuǎn)保留著你的微信，卻再也不敢點(diǎn)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來慚愧，我們雖是親姊妹，小時(shí)候卻沒有什么交集。就像你在寫我的那篇文章——《五姐小瓊》里說的那樣，“姐姐10歲的時(shí)候，我還在前世的輪回里游蕩”，也許是因?yàn)槟隁q相隔太遠(yuǎn)，也許是太漠視你的存在——你是家里的第八個(gè)女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哦，親愛的，你今天是在又一世的輪回里游蕩，還是早已轉(zhuǎn)世為人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時(shí)隔五年，我都不忍再讀你寫的文章。你至孝，對母親的苦難總是感同身受，你寫母親的那篇文章《明天是母親節(jié)》，我總是讀一遍哭一遍，哭完了再讀，讀完了再哭，你哀憐母親，說母親，“你在43歲的高齡，以已不豐潤的血肉之軀養(yǎng)育了我，我卻帶給你的是失望，我是你的第八個(gè)女兒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寫這句話的時(shí)候，心里該有多疼。你用你的才華、你的努力、你的光芒，證明了母親的第八個(gè)女兒也可以讓母親驕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做到了。母親后來逢人就說：“我小虹……”“小虹”兩個(gè)字，從母親嘴里說出來，帶著心疼，帶著驕傲。你用半輩子，把母親的“失望”，改寫成了“驕傲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帶著母親坐飛機(jī)，坐地鐵，去看北京天安門，去看白娘子游過的西湖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走的時(shí)候，你守在她身邊?？伤睦镏?，她最心愛的小女兒幾年后也會隨她而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是在參加工作之后，才真正走到一起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是那么的出類拔萃，一畢業(yè)就被賞識你的伍校長親自攬到了麾下，你一起步就在仙桃城區(qū)工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城區(qū)工作不是你的目標(biāo)，你看向更高更遠(yuǎn)。你天生就是讀書做學(xué)問的料，工作之余你爭分奪秒努力學(xué)習(xí)，最終以優(yōu)異的成績考入華中師范大學(xué)中文糸，后又以各科第一的成績畢業(yè)。我以為你會大鵬展翅，飛向更廣闊的天地，沒想到你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又回到了生你養(yǎng)你的這片故土，這樣，我們才得以有機(jī)會朝夕相處。后來你跟我講到這段經(jīng)歷，頗為得意的跟我描述你到南方各大城市求職的情形，你說中山大學(xué)附屬中學(xué)經(jīng)過一番面試，竟然同意了你一二三四五，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，其他學(xué)校校長也無不有求必應(yīng)，講到細(xì)節(jié)，我和你大笑不止，笑著笑著，你卻又突然沉默了，我想你是有難言之隱的。你為什么又回來了？這在我心里成了一個(gè)永久的謎。你至真，是為相戀8年的愛人嗎？你至孝，是為風(fēng)燭殘年的老父老母嗎？總而言之，你有了大鵬展翅的羽翅，卻并沒有翱翔于更廣闊的天地。后來我常常癡想，如果你不回來，會不會不生?。咳绻悴换貋?。會不會有一翻驚天動地的成就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從鄉(xiāng)鎮(zhèn)調(diào)到城區(qū)那年，你早已在這座美麗的小城站穩(wěn)了腳跟。從那天開始，我們才真正走到了一起。我們開始一起吃飯，一起逛街，一起在河邊散步。我性子急，說話直來直去，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的；你文靜雅致，說話輕聲慢語，字正腔圓，像是在念一篇散文。我有時(shí)候話說沖了，自己都沒覺得，你也不惱，只是笑笑，等我說完了，輕輕說一句：“姐，你想過沒有，也許人家不是那個(gè)意思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比你癡長十歲，很多時(shí)候，我都是要你拿主意的。我這個(gè)人，沖鋒陷陣還行，到了要細(xì)琢磨的時(shí)候，就亂了。你不一樣，你心里有一桿秤，什么事到你那里，你都能理得清清楚楚。孩子上學(xué)，你幫我分析學(xué)校、打聽老師；女兒十周歲，你幫忙策劃主持；家里有個(gè)大事小情，我第一個(gè)想到的就是你，電話打過去，你從來不會不耐煩，聽我噼里啪啦說完了，沉默一會兒，然后慢慢地說：“姐，我覺得……”愚蠢而又遲鈍的我啊，甚至在你病重的時(shí)候都還在找你拿主意，因?yàn)槟憧偸悄敲窗卜€(wě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一說“我覺得”，我就安心了，好像天塌下來，有你在那里撐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了以后，我才知道，原來天塌下來，是沒有人撐的。我一個(gè)人站在廢墟里，不知道該往哪里走，沒有人幫我拿主意了，沒有人輕輕說一句“姐，我覺得”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率真，你文雅。我往前沖，你在后面拉著我。我們像是兩個(gè)拼在一起的半圓，合起來才是一個(gè)整的。現(xiàn)在你走了，只剩下我這個(gè)毛躁的、沖動的、不完整的半圓，在這個(gè)世界上磕磕絆絆地走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到哪里都是主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因?yàn)槟銧帲皇且驗(yàn)槟銚?，是因?yàn)槟阏驹谀睦?，哪里就是亮的。你不說話的時(shí)候，安安靜靜的，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落到你身上。你一開口，字正腔圓，聲音像泉水一樣清亮，整個(gè)屋子都安靜了。你往臺上一站，那就是你的世界——演講、主持、朗誦，你從來不需要準(zhǔn)備太久，拿起話筒就能說，而且說得漂亮、得體、動人。你的朋友說最想收到你的信息，因?yàn)檎f得有趣，也最怕收到你的信息，因?yàn)椴恢廊绾瓮瑯佑腥さ幕貞?yī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紅樓夢》中薛寶釵曾經(jīng)說平兒，把你的嘴張開我看看，為什么什么話到你嘴里都那么好聽了？我想說，平兒只是個(gè)丫環(huán)，用薛寶釵評價(jià)王熙鳳的話來說，只是一概世俗取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你，親愛的小妹，你是學(xué)養(yǎng)深厚，有詠絮之才的林黛玉，你像林妹妹一樣，哪怕是日常的玩笑閑聊，也能用《春秋》的法子，把世俗的粗話，撮其要，刪其繁，再加潤色出來，比方出來，一句是一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是主角，不是因?yàn)槟銚屃藙e人的風(fēng)頭，是因?yàn)槟闾亮?，亮到所有人都忍不住注意你。你讓我想起?dāng)年林徽因家的文化沙龍，那么多大師，而林徽因卻是永遠(yuǎn)的主角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兩姐妹總是形影不離，一起走路，一起吃飯，一起賞春天的花，一起踏秋天的葉，哦，那年秋天到隨州看金黃的銀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為那條路會一直走下去，走到我們頭發(fā)都白了，走不動了，還坐在路邊的長椅上，看河水慢慢地流。我想，那時(shí)候大概還是我說得多，你聽得多，說完了一輩子的話，我們就安安靜靜地坐著，什么都不用說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你不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條河還在。柳樹還在。春天還在。可你不在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了以后，我才知道什么叫“空”。天地空了，心也空了。不是沒有人說話了，是有話不知道該對誰說了；不是不想笑了，是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你，然后就笑不出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遇到事情的時(shí)候，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拿起手機(jī)，翻到你的名字。然后愣在那里，看那個(gè)永遠(yuǎn)不會再響起的頭像，看了很久，再退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后的第一個(gè)春天，桃花開了。我一個(gè)人走到河邊，站在那里，突然地，就想起了《紅樓夢》里探春遠(yuǎn)嫁的那一段——“恐哭損殘年，告爹娘，休把兒懸念。自古窮通皆有定，離合豈無緣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比探春還遠(yuǎn)，探春遠(yuǎn)嫁，好歹還知道在什么地方，可是，你去了哪里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知道《紅樓夢》里，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？不是黛玉死，不是寶玉出家，是那些大觀園里的姊妹們，一個(gè)一個(gè)地散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迎春嫁了孫紹祖，被折磨死了；探春遠(yuǎn)嫁，再也沒回來；惜春出了家，青燈古佛；湘云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；寶釵守了活寡；黛玉死在瀟湘館里，身邊只有紫鵑和李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些在大觀園里寫詩、喝酒、笑鬧的女孩子們，那些曾經(jīng)以為會一輩子在一起的姊妹們，最后都散了。死的死，嫁的嫁，出家的出家，各奔東西。大觀園還在，可是里面沒有人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生育我們姐妹八個(gè)，能歌善舞像楊鈺瑩一樣秀美的七妹早早地走了，你走了，大姐走了，三姐走了，母親也走了。一桌姊妹，風(fēng)流云散，曾經(jīng)從一個(gè)娘胎里出來的熱熱鬧鬧的一家人，曾經(jīng)嫌棄太多了的八姐妹，現(xiàn)在只剩下4個(gè)，就算只有4個(gè)了，也是各忙各的，各奔東西，偶爾在一起，也好似隔著一層什么，再也不像以前一樣暢所欲言了。然后，我就呆呆地站在這白茫茫的天地之間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寶玉出家的時(shí)候，穿著大紅猩猩氈的斗篷，在雪地里拜別父親。他走了，白茫茫大地真干凈。可寶玉是看破了才走的，我是看不破——我看不破你為什么走，看不破你為什么走得那么早，看不破這個(gè)天地為什么這么無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觀園散了，至少還有一部書把它記下來。我們散了，誰來記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，我終于提起筆，寫下這些字。五年了，結(jié)痂的傷又被撕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賈寶玉在15歲的時(shí)候就對襲人輩說，“人誰不死，死得好就好，如果我此時(shí)此刻死了，你們的淚把我的尸首漂起來，也叫死得其所了，我也就稱心如意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寶玉說這話的時(shí)候，還是個(gè)孩子，他不知道后來的抄家，不知道黛玉的淚盡，不知道自己會出家。他以為死在最好的時(shí)候，就是最好的死法。他不知道，死得其所的人不痛苦，痛苦的是那些活著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的時(shí)候，45歲。你的學(xué)生記著你，你的朋友念著你，你的親人疼著你。我們的淚，我的淚，真的把你的尸首漂起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我不甘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甘心你那么好的才華，只活了45年；我不甘心你那么亮的生命，那么早就滅了；我不甘心你是第八個(gè)女兒，好不容易讓父母驕傲了，卻又戛然而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時(shí)候我想，也許老天爺是疼你的，它讓你在最好的時(shí)候走了，沒有看到后來的凋零，沒有經(jīng)歷晚景的凄涼，沒有承受那些不得不承受的失去。你的人生，停在了最亮的那一刻，沒有衰落，沒有敗亡，沒有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的荒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，你的英年早逝，真的少了一些人生的不如意吧。這樣想，死又何嘗不是一種完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這樣的完滿，我不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寧愿看你老，看你頭發(fā)花白，看你站在講臺上聲音不再清亮，看你寫的文章慢慢被人忘記，看你變成一個(gè)普通的、嘮叨的、不那么耀眼的老太太。我寧愿看你經(jīng)歷所有那些不如意，只要你還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你不在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來了，走過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，有過，又空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些日子是真的，那些笑聲是真的，那些被你溫暖過的人是真的。它們沒了，但它們來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來過”有什么用呢？“有過”有什么用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空了就是空了，白茫茫大地就是白茫茫大地。那些熱鬧再真，也留不住；那些笑臉再美，也回不來。你說過的話，寫過的字，唱過的歌，都在，可你在哪里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寫母親的那句話，我每讀一遍，就多疼一分：“你在43歲高齡，以已不豐潤的血肉之軀養(yǎng)育了我，我卻帶給你的是失望，我是你的第八個(gè)女兒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不是失望，你是母親這輩子最疼的驕傲，你是我們所有人心里，最亮的那盞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是燈滅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周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終于為你寫了這些字。不算祭文，只是一些想對你說的話，像是你還在的時(shí)候，我們坐在河邊，我聽你說，你說我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走了，我們的大觀園也散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五姐小瓊泣于2026年清明前夕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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