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春的信箋已遞到人間，風(fēng)卻還帶著料峭寒意。漫步郊外，路旁幾叢雪里蕻瑟縮著，那深綠的葉片，忽然就牽出了記憶里父親菜園的那方蔥蘢天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年驚蟄剛過，父親總要踩著晨霜出門，或是去西港橋下的自留地，或是到城南稻田邊的小菜園，拔回一捆捆帶著凍土、葉尖凝著白霜的雪里蕻——只因母親要做梅干菜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接下來姐姐帶著我，提著塞滿雪里蕻的大簸箕，到信江邊或是稻田旁的水渠邊清洗。江水還浸著冬的余威，姐姐是從不讓我碰冷水的，只讓我蹲在岸邊，把簇生的雪里蕻葉一片一片掰開。她自己則把手泡在冰水里，指尖很快凍得像熟透的櫻桃，連指節(jié)都腫得發(fā)亮。我看著她的手在水里上下翻動，那些沾著泥點的雪里蕻葉，在她手里漸漸變得青翠潔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洗好的雪里蕻整整齊齊碼在陽臺的竹桿上，母親說要先曬足三日，曬到葉片發(fā)蔫、筋骨軟下來才算好。白日里任陽光曬著，到了傍晚，必得趕在夜露下來前收進(jìn)屋里，就像呵護(hù)著什么稀世珍寶。等曬得菜葉能輕易彎折，母親便把雪里蕻切成細(xì)碎的小段，碼進(jìn)小飯甑里。煤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，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，小飯甑坐在水上，蒸汽從鍋蓋的縫隙里絲絲縷縷鉆出來，帶著雪里蕻特有的清苦香氣，把整個屋子都裹住了。直到菜葉蒸成深褐色，泛著油亮的光，母親才停了火，把菜撈出來攤在竹匾里，搬到通風(fēng)處晾一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天剛亮，母親就把半干的梅干菜搬到陽臺曬。正午的太陽最烈，她會時不時翻攪幾下，讓每片菜葉都曬透。等曬到菜葉皺縮成深褐色的細(xì)條，傍晚再收進(jìn)甑里蒸第二回。這一回的香氣更沉了些，蒸好再曬，曬透再蒸，如此反復(fù)三次，梅干菜的顏色越來越深，從褐紅變成油黑，香氣也從清苦轉(zhuǎn)向醇厚，帶著一種發(fā)酵后的微甜。母親說，這三蒸三曬是老規(guī)矩，少一次都出不了那股子沉香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梅干菜徹底曬干，母親便會取來和五花肉同蒸。肉在蒸鍋里慢慢析出油脂，浸進(jìn)干縮的菜里；梅干菜的咸香又絲絲縷縷滲進(jìn)肉的肌理。端上桌時，油亮的肉皮顫巍巍的，梅干菜則黑紅油潤，夾一筷子送進(jìn)嘴里，肉的肥膩被菜的咸香中和，菜的干韌又被肉的油潤軟化，那滋味，熨帖得人從舌尖暖到心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只要吃上一口梅干菜，自然就會想起姐姐那雙凍紅的手；母親在廚房忙碌的影子、灶膛里暖暖的光；還有父親踩著晨霜歸來的身影，混著他身上的泥土香，原來有些味道，早就在歲月里釀成了酒，一打開，就醉了整個童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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