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征文.餃香里的中國]（44）窮人家的餃子最最香

糊涂炊煙

窮人家的餃子最最香 到南充工作已二十年了，每每超市里購物，我最喜歡瀏覽的，偏偏是最不吸睛的餃子專柜。那整整齊齊碼著的各種餡料的各種價格的餃子，雖勾不起我的食欲，卻能讓我情有歸處。我總覺得眼前的餃子，那味道寡淡得很，不及幼時之萬一。小時候餃子，那才是刻在骨頭里的香，任憑歲月洗禮，也淡不去分毫。 這念想，得從書房灣說起。 我們家在書房灣是外來戶。解放前，祖母一個人，一手背著父親，一手牽著大伯，從燕子村一路討飯，幾經(jīng)周折才落到白果村。沒有地，就租種村里中農(nóng)的，算是佃戶?？善炯乙灿袀€地主，同一個姓，雖已被批斗，卻無半點香火之情。不但不照拂，地主的后人反倒欺壓得緊。祖母常說，那時候的日子，是苦膽汁里泡著的。 最難熬的是青黃不接的春天。地里的麥子還青著，缸里的糧卻見了底。一年到頭，聞不著肉腥是常事。只有過年，才能吃上一頓素餃子——用積攢了小半年的白面包的，餡是地里挖的薺菜，剁碎了，拌上一點鹽，便已是無上的珍饈了。 一年除夕夜，父親還小，餓得整夜整夜地哭。大伯十來歲，懂事早，看著弟弟的模樣，心里疼得慌。他趁祖母轉(zhuǎn)身的工夫，悄悄跑了出去?；貋頃r，他衣兜里有臘肉香腸，當(dāng)然也有餃子。這一幕，卻被窗外的地主的后人看見了。后來的事，祖母從不細(xì)說。我只知道，在一個偏僻的地方，大伯被人用拴牛的麻繩綁了并敲了悶棍。三天后，找到大伯時，人已沒了。從此，父親不吃餃子。許多年里，他一見餃子就扭頭。 再后來，小姑遠(yuǎn)嫁璧山。那是家里又一樁大事。聘禮是拿不出的，嫁妝也置辦不起。送行那日，祖母咬咬牙，又包了一頓餃子。這回餡里有了點油渣，是跟殺豬人家賒來的。小姑端著碗，眼淚啪嗒啪嗒掉進(jìn)碗里，和著餃子一起咽下去。她知道，這一去，山高水遠(yuǎn)，再也吃不上娘家的餃子了。 終于，家里攢夠了錢，在書房灣外邊的空地上，開出了一塊地基，蓋了三間石瓦房。搬出大院子那天，祖母長長地舒了口氣。請來幫忙的親戚和鄉(xiāng)鄰，沒什么好招待的，還是餃子。這回餡里放了肉，是賒賬賒來的半斤五花肉。菜多肉少，祖母剁餡的時候，一刀一刀，剁得格外響。那餃子的香，飄蕩在書房灣里。親友們吃得滿嘴流汁，都說，這輩子沒吃過這么香的餃子了。 我生在困難時期。記事起，就是餓。餓得頭暈，餓得腿軟，走路像踩在棉花上。有一回，餓得實在撐不住，靠著墻根兒喘氣，只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，眼前一陣陣發(fā)黑。外婆正好顛著小腳，從七八里外的高橋村趕來串門。一見我的模樣，眼淚就下來了。二話不說，把我背在背上，一路背回她家。到家第一件事，就是和面、剁餡。外婆的手抖，面和得慢，可每一個動作都那么仔細(xì)。餃子出鍋，她一個一個吹涼了，遞到我嘴邊。我吃了多少個？不知道。只記得肚子漸漸鼓起來，眼前不黑了，身上有力氣了。外婆坐在旁邊看著我吃，臉上的皺紋里全是笑，淚卻止不住地流。 后來我考上初中，學(xué)校離外婆家近。三年里，我和姐姐幾乎天天去外婆家蹭飯。說是蹭飯，其實外婆巴不得我們?nèi)?。每回放了學(xué)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她站在門口張望。夜里下了自習(xí)，鍋里總溫著吃食。還記得的，有臘肉稀飯，當(dāng)然最頻繁的還是餃子。外婆包的餃子，皮薄，餡大，一個個像元寶似的臥在碗里。咬一口，滿嘴都是薺菜的清香。那香味，至今想起來，還直往鼻子里鉆。 中考那年，我考上了廣安一中。消息傳來的那天，外婆高興得合不攏嘴，說要包一頓最好的餃子給我慶賀?？墒蔷驮诟咭簧蠈W(xué)期，外婆就走了。我平生第一次嘗到陰陽兩隔的滋味。跪在外婆墳前，哭得昏天黑地。任誰拉也不起來。高考前，祖母也走了，我記憶中關(guān)于餃子最親的兩位長者均突然離開了，且我均未能趕回送她們最后一程。那之后很長時間，我不敢吃餃子。一看見餃子，就想起祖母的無助，想起外婆站在門口張望的樣子。 如今，我也吃餃子。偶爾也覺著香，可總不是那個味兒了。城里的餃子，餡料精致，調(diào)味講究，可那里面，沒有書房灣的風(fēng)，沒有白果村的土，沒有祖母的眼淚，沒有大伯的血，沒有小姑的別離，沒有外婆顛著小腳走的那濕滑的泥路。 現(xiàn)在我明白了，窮人家的餃子最最香。香的不是餃子，是那餃子里包著的人世間的情味。那味道，是用饑餓、眼淚、離別和生死熬出來的。吃過了那樣的餃子，這世上的珍饈，還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呢？ 真的，有時夜深人靜，我閉上眼，還能看見祖母和外婆的灶臺。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，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，她們?nèi)詮澲?，一個一個往鍋里下餃子。熱氣騰騰地升起來，模糊了她們的眼神，我總想伸出手去，摸一摸那兩張滄桑的臉。可手一伸，夢就不合時宜地醒了。唯有枕邊，涼涼的濕了一片，如異鄉(xiāng)秋冬月光下枯草間之清露一樣冰涼。 2026年02月22日于南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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