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剛剛過去的三八婦女節(jié)，讓我想起了“娘”。在現(xiàn)代漢語的口語里，“娘”指“母親”，也指年長的女性，叫起來有一種親切感，像拉長音兒的撒嬌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娘”字在商代甲骨文中就已出現(xiàn)，最初是指年輕的女子，《玉篇》：“娘，少女之號也?！惫湃讼矚g用“娘”字給女孩子起名，如武則天又名“武媚娘”，南唐后主李煜的愛妃叫“窅娘”，宋代詞人柳永的愛妾叫“蟲娘”。有的還在“娘”前加上排行，如唐代開元年間的宮廷舞蹈家公孫大娘和她的女弟子李十二娘、《警世通言》里的悲劇女主“杜十娘”、《水滸傳》里的母夜叉“孫二娘”、一丈青“扈三娘”；當(dāng)然，還有杜甫《江畔獨(dú)步尋花》里名垂千古的“黃四娘”，蘇軾說：“黃四娘獨(dú)何人哉，而托此詩以不朽？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說來有趣，一位女子，待字閨中時(shí)是“姑娘”，成親時(shí)是“新娘”，結(jié)婚后是“娘子”，生了孩子是“娘親”，上了年紀(jì)便成了“老大娘”，總之一生離不開“娘”字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古代有不少名叫“娘”的年輕女性，都是有故事的人，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《西廂記》里的“紅娘”、《浮生六記》里的“蕓娘”和蘇軾詞中的“寓娘”。 “紅娘”的知名度最高，她在《西廂記》里為崔鶯鶯和張生牽線搭橋，成全了這一對生死相許的有情人；“紅娘”也從《西廂記》里走出來，成為一個(gè)文化符號，至今人們將媒人（介紹人）還稱為“紅娘”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蕓娘”是《浮生六記》里的女主角，她是作者沈復(fù)的妻子，聰明賢惠，善解人意，生性恬淡自適，一生吃苦耐勞。蕓娘幾乎集中了傳統(tǒng)女性的所有優(yōu)點(diǎn)，林語堂稱贊她“是中國文學(xué)史上一個(gè)最可愛的女人”，深以為然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寓娘”是蘇軾摯友王鞏家的歌伎，開封人氏。王鞏因受“烏臺詩案”牽連，被貶到嶺南賓州，寓娘始終跟隨左右。王鞏北歸，與蘇軾歡聚，蘇軾問寓娘是否適應(yīng)嶺南風(fēng)土，寓娘答道：“此心安處，便是故鄉(xiāng)?！碧K軾聽了大受觸動，遂寫就《定風(fēng)波》一詞，夸贊她的豁達(dá)通透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至遲到北魏時(shí)期，“娘”字有了“母親”的義項(xiàng)，例如《木蘭詩》：“旦辭爺娘去，暮宿黃河邊，不聞爺娘喚女聲，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。”但這一稱呼似乎僅限于北方地區(qū)，從未跨過長江。由“母親”的義項(xiàng)又?jǐn)U展為上了年紀(jì)的女人，一直沿用至今。我這輩子有三個(gè)“娘”，一位是我的生身母親——我的親娘，一位是我下鄉(xiāng)插隊(duì)時(shí)的房東——我的大娘，還有一位我讀研時(shí)的師母——我的師娘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母親生于1926年，她如果活到今天，正好100歲，是名副其實(shí)的“世紀(jì)老人”，可惜她已經(jīng)走了九年了。母親從小喪母，八歲喪父，她的祖父見她可憐，接去撫養(yǎng)。母親小小年紀(jì)便寄人籬下，看人臉色，艱難成立。母親一生好強(qiáng)，外柔內(nèi)剛，敏感倔強(qiáng)，皆拜生活所賜。母親從小沒有享受過母愛，卻把母愛都給了我們，她自強(qiáng)不息的性格也潛移默化為我家的家風(fēng)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她和父親不僅將我們兄妹養(yǎng)育成人，還鼓勵(lì)我們不斷上進(jìn)。文革結(jié)束后，我們先后都上了大學(xué)，讀了研究生，卻又遠(yuǎn)離了父母，未能恪盡孝道，至今追悔莫及。五十年代，母親將沒有血緣關(guān)系的繼母接到家里，為她養(yǎng)老送終。我的這位姥姥是保定人，父母親一直管她叫“娘”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大娘”是我下鄉(xiāng)插隊(duì)時(shí)的房東，五十多歲，微胖，半大腳，花白的頭發(fā)利利索索地挽個(gè)發(fā)髻；長得慈眉善目，見人總是笑嘻嘻的，讓人如坐春風(fēng)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們四個(gè)知青，生活技能都不強(qiáng)，初來乍到，挑水、生火、做飯、出工，一切從頭學(xué)起，大娘總是笑瞇瞇地幫我們打理。那時(shí)正值嚴(yán)冬，大娘晚上幫我們封火，一大早又幫我們捅開，燒上熱水，好讓我們起床后洗漱。下工回來，大娘已經(jīng)搟好了面條等著我們。冬夜昏黃的燈光，大娘一邊紡線一邊跟我們嘮著家常，那吱吱扭扭的紡車聲仿佛還響在耳邊。那年深秋，我大腿骨折，當(dāng)鄉(xiāng)親們把我從地里抬回來時(shí)，大娘急得忙前忙后，眼里噙著淚花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師娘”是我讀研時(shí)導(dǎo)師的老伴兒，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，她便將我視若己出。師娘沒有工作，一輩子相夫教子，兒子上了清華，女兒當(dāng)了干部，也算得“成功人士”。我的導(dǎo)師身材魁梧，師娘卻身板瘦小，仿佛是刻意的互補(bǔ)。師娘喜歡穿大襟的衣裳，說話溫和風(fēng)趣，聊起天來常令人忍俊不禁。每次去導(dǎo)師家，她都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；做了好吃的，她總要顫顫巍巍地送到我的宿舍。后來師娘病倒了，我去家里看她，她喘著氣說，這一段兒可把你老師累壞了，說得我倆都濕了眼眶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的這三個(gè)“娘”都是凡人，所為皆是小事，但她們有著共同的美德——至善，她們用簡單而平實(shí)的一生詮釋了“娘”的定義。如今，我的這三位“娘”都已遠(yuǎn)行，我也成了“孤兒”。我不知道“大娘”和“師娘”的忌日，甚至不知道她們的名字，但在我的心里，她們永遠(yuǎn)活著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娘”對孩子的愛，如同及時(shí)春雨，悄然而來，潤物無聲。她們只有付出，不求回報(bào)，這是為母的本能；正是這深沉的母愛，讓后人刻骨銘心。一日讀蔣春霖的《慶春宮》，讀到“露冪閑階，微涼自驚，無人泥問添衣”，突然悲從中來。天涼了，再沒有人絮絮叨叨地叮囑你添衣裳，這淡淡一句讓我瞬間破防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早春二月，乍暖還寒，我又想起了“娘”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丙午 春分</b>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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