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一碎筆

蘇葉醬

前日值班，得知有一位在省內(nèi)上級醫(yī)院住院的消化道出血又兼有心梗的病人要轉(zhuǎn)回來，且要用呼吸機、心電監(jiān)護和血管活性藥物的。跟我搭班的護士風風火火的鋪好氣墊床，準備好機子，直到中午，上面醫(yī)院的救護車還沒到，她就跟一個在跟班的新入職的護士站在窗前翹首以望。　　十二點半左右，那位護士往樓下一望，竟發(fā)現(xiàn)有兩輛外院的救護車停著，一大一小。她招呼我過去看看，我納悶地說了句：“咋有兩輛車？”她說：“興許是病人的家屬呢？”我說：“你這不搞笑嘛，家屬單坐救護車回啊？當成大巴車了？”　　她還不信，看到有一阿姨從更小的那輛急救車里出來。當時我們在三樓，她便興沖沖地朝樓下喊道：“喂，阿姨，您是XX的家屬嗎？”因為此前我們知道那位省內(nèi)上級醫(yī)院轉(zhuǎn)回的病人的名字，于是她如此喊。　　我暫且將這位護士稱作G。她的性格便是如此，在她單獨值班的時候遇到新病人，尤其是重病人，便山呼海嘯的，嗓門大得刺人耳朵，語氣也好似頗不耐煩的。　　不過G作為上班多年的老護士了，遇到真危急重癥病人，做事十分麻溜，尖銳的嗓音也時刻繃緊著醫(yī)生的神經(jīng)，有時候醫(yī)生忙碌得忽略了哪個病人的生命體征或特殊情況，她便會用尖銳的嗓音提醒醫(yī)生，這倒是安全值班的一大好處。　　也有很多時候，避免不了的，病人的情況并沒有什么特殊的，她以為萬分緊急，聲音如同轟炸機的彈藥一樣炸過來，不管你是坐在電腦桌前，還是在值班室休息，都得給她炸得起身看看病人。　　總之，作為主管護師的G，有著這種性格和嗓門。我并不覺有何不妥，畢竟醫(yī)院值班，被她喊了之后，無事發(fā)生便無事發(fā)生，有事那也可及時處理，還是挺穩(wěn)當?shù)摹?lt;/p>　　不過我倒覺得G在三樓窗口就喊人家的行為，欠缺考量。何必大著嗓門多此一問呢？人家要轉(zhuǎn)到三樓的，自然會來三樓，不來的自然就不來，喊也喊不動，推也推不脫。在這兒無用的喊叫，若放在更大的醫(yī)院，肯定鬧笑話。　　結(jié)果就是被她喊的那位阿姨根本沒搭理她。　　隨即看到一年輕小伙子提著兩個桶上來，桶里裝著生活物品。我迎過去問，才知這位是XX的家屬，沒一會兒，電梯門打開，XX就被三名120醫(yī)生或兼護士推著到達了，人是昏迷的。　　過床的時候，我讓那位年輕小伙子脫了鞋踩到病床上，以便將他昏迷的爺爺搬到床上。他脫了鞋照做，臉上依舊茫然，口中急切地喃喃道：“我要做什么？要做什么？”　　還是個小伙子罷了，我理解他這種情況，放在十多年前，我比他更加懵懂。　　交接安置完畢后，我跟病人家屬說，現(xiàn)在情況還是蠻危重的，只靠著呼吸機和去甲腎上腺素維持生命體征，同時有心梗和胃出血，心梗要用活血，胃出血要止血，單往哪偏都不行，何況是在冠脈已經(jīng)放了一個藥物球囊，還出現(xiàn)了心源性休克的情況下。　　“還能醒過來嗎？”病人的妻子和兒媳問。　　“大概率醒不過來了，希望比較渺茫。”我果斷回答。　　我心里也無奈，在大醫(yī)院都難以搞定的病，轉(zhuǎn)回來還能有希望嗎？大家都是知道，病人轉(zhuǎn)回來只是拖拖時間罷了。　　當天中午到達的，當天下午一大撥家屬到齊了。　　病人的兒子下午便說，沒法治就找個時間拔管吧，這樣插著管也難受，我先去準備準備，可能在今晚十點或者十二點，直接拔管吧。　　我只說：“你們家屬之間商量好了就行?！?lt;/p>　　第二天我到達醫(yī)院，看到那間病房門窗扄閉，病人的妻子與兒媳坐在門口哭，妻子放聲大哭，呼天搶地，兒媳無聲痛苦，扶著婆婆的肩頭。　　我看了下醫(yī)囑，凌晨零點三十做的一條直線的心電圖。看來機器和藥物維持到了家屬想要的時間。　　忽然想起了我的爺爺，在我初中時便辭世。　　現(xiàn)在我仍舊清楚地記得那是怎么一個過程。　　應(yīng)該是初二的時候，一天下午，晚自習前，家里早已經(jīng)煲好了飯，弄好了菜，我吃完便可去學校了。　　爺爺還拿著勺子給我盛飯，舀了滿滿一大碗，當時我沒發(fā)現(xiàn)任何異常。　　晚自習結(jié)束后，九點多到家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家里來了一堆人，很多親戚都到了，他們在爺爺?shù)姆块g進進出出，搬東西。　　我迷惑地走到伯母面前，還未開口，伯母便說了句：“蘇啊，你爺爺走了。”　　“走了？去哪兒了？”我反問道。因為爺爺信佛，每月有固定時間會去離家數(shù)公里遠的蓮花山蓮花寺禮佛，當時我第一反應(yīng)是是不是又上蓮花山去了，但哪里有大晚上去的呢？　　“就是沒了?！辈柑拱椎囟⒅艺f，“蘇，你沒有爺爺了......”　　當晚我跟弟弟在被窩里失聲痛哭，我弟弟年幼，尚不知事，也許是看我哭了，他也跟著哭了。而我邊哭邊回想著爺爺給我盛飯的畫面，心里怎么都是十分困惑的，怎么下午還好好的，說走就走了呢？　　疑惑與悲傷困擾我，直至今日，雖然學了醫(yī)，能理解一些疾病來得非常兇險，但每每想起那個畫面，還是惋惜難過，甚至在心里隱隱地責怪大人，沒讓我見到爺爺最后一面。　　爺爺辭世后，奶奶陪我度過了初中、高中，直到大學上半學期。　　學期結(jié)束了，寒假開始，冒雨拖著行李箱回到家，得知奶奶住院了。　　奶奶住院這個消息，我并沒有怎么重視，到時候去看看她就行了。因為此前她也住過幾次院，在我現(xiàn)今上班的醫(yī)院也住過，每次都是住幾天后好轉(zhuǎn)出院，每次都是在醫(yī)院探望一下奶奶，然后回家等幾天，奶奶自然也就回來了。　　沒想到那次是最后一次。　　聽父親說奶奶是腦梗及腸梗阻。我那時只學了醫(yī)學基礎(chǔ)理論，對這兩病毫無了解。　　父親帶我到了醫(yī)院五樓，是外科。我蹲在床邊看奶奶，父親把我的手按在奶奶脈搏上。　　奶奶人還是清楚的，看到我們來了很高興。陪護的人是姑姑、小姨們，他們輪流照看。　　我還記得奶奶辭世前一天，她還下床走動了，還說想吃什么東西。　　當時我以為奶奶快好了，又要出院了，可以回來過年了。　　第二天到病房門口時，我看到奶奶躺床上一動不動，護士剛?cè)∠陆釉谒砩系谋O(jiān)護儀器。　　我和弟弟坐在走廊上的長凳上掩面痛哭。　　此后我深切地體會到了“回光返照”一詞的含義。　　奶奶住的科室是外科，現(xiàn)在想來可能是腸梗阻的情況重一些，而且奶奶前一天還下床走動，如果腦梗很重，有肢體偏癱，這是根本不可能發(fā)生的事。　　以前奶奶就有高血壓，不太規(guī)律吃藥，最終發(fā)生了腦血管事件。　　那個冬天，年夜飯只有四個人吃。　　從那以后的很長時間，直到工作了，每當我看到年紀跟我相仿，甚至比我還大的人，看到了他們的爺爺奶奶，我心里就會產(chǎn)生一種悲痛的情緒：怎么我的爺爺奶奶就這么快走了呢？　　過了很久很久，這種悲痛情緒才慢慢消解下來。　　現(xiàn)在一回想起來，淚水又不住地奪眶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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