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押車歷險記（下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天后列車到達了天津再次停車，這次停車并不是讓車，而是停在一個貨車集中場，并排著十幾根道軌，原來是一個編車站，從西北或南方過來的列車，貨車到這兒必須重新編組，把一節(jié)節(jié)車皮斷開，根據(jù)到不同的地點方向，重新組合成新的一列貨車駛往各地。我的這列貨車要在這里進行第一次編車，編車實際上很簡單，列車倒退上一個高坡，下面分散著很多岔道鐵軌，由工人松開掛鉤，一節(jié)節(jié)車皮順著斜坡自由溜下，溜往不同方向的鐵軌，與其他同方向的車皮連接在一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很快輪到我的一節(jié)車皮了，在自重下車皮下溜的速度很快，有工人拿著減速塊飛快墊在車輪下來阻擋下滑速度，車輪被減速塊阻擋，巨大的摩擦力發(fā)出刺耳的吱吱聲，火星直冒。盡管如此，在慣性下貨車與貨車聯(lián)結(jié)時撞力依然很大。我傻乎乎的看著溜車，享受著車皮快速的溜下的快感時，猝不及防被強大的撞擊力一下把我震翻在地，差點沒把屁股摔成兩半，疼得我嗷嗷直叫，真叫一個好奇害死貓啊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撞擊還在繼續(xù)，我怕出意外趕緊回到喂入倉內(nèi)躺著，等完全平靜這才下倉查看情況。我發(fā)現(xiàn)發(fā)往農(nóng)場的幾臺康拜因都不見了，換上有車廂擋板的，看不見里面裝的是什么貨物。我真屬貓的，出于好奇我又爬上了康拜因最高處。想看看里面裝的是什么玩意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喜一跳，天吶，天上掉下餡餅了！我趕緊爬下康拜因?qū)π≈煺f：“小朱，你知道前面那節(jié)車廂里裝的是什么東西嗎？”“煤炭?！薄霸俨虏驴?。”“看你高興的，難道是紅燒肉還是蔥油餅？”小朱舔了一下嘴唇。我得意的笑了：“看你嘴饞的，那玩意能上車嗎？我告訴你，是一車西瓜！”一聽是西瓜，小朱一下子蹦了起來，“我去看看?！毙≈炱炔患按呐郎宪図斢^看，果然是一個個圓滾滾胖乎乎足球般大小的西瓜。這幾天來頓頓餅干早已口吐胃酸了，看到美食立馬勾起肚子里的蛔蟲，恨不得馬上跳過去大快朵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還亮著呢，列車還沒啟動，光天化日下可不能明目張膽的去偷吃啊。必須等到列車開了才能翻越車廂干那見不得人的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列車總算啟動了，在廣闊的原野上奔馳著。趁著天還沒全黑，我倆準備翻越車皮弄幾個西瓜回來。小朱膽小眼神又不好，不敢在飛馳的列車上翻越車皮，此重擔自然落在我的肩上。這回翻越可不比平板車跨越，車與車間距有一米多的距離，中間只有連接車輛掛鉤的小小落腳點。那車廂擋板高兩米多，中間有一個橫杠可以抓住，也就是說一只腳踩在中間的掛鉤上，整個人就要撲向擋板抓住橫檔，萬一抓空摔下車，那真的就成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小心翼翼地踩著掛鉤，眼見鐵軌在腳下飛快的向后閃過，不由得緊張起來，心里默默的念叨著，別害怕沉著冷靜，前面美味在等著你呢。想到馬上就能吃上甘甜的西瓜，心里美滋滋的，就不再那么害怕。我瞅準橫檔一步跨過，踩到車廂板底凹起處，一手準確有力的抓住橫檔，手腳并用翻進車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哇，眼前的西瓜讓我欣喜若狂，迫不及待一拳砸開一只西瓜，捧著西瓜對著紅紅的沙囊一頓猛啃胡咽，如風卷殘云一下消滅了一只，吃的肚子脹脹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朱見我下車廂半天沒動靜，急得喊了起來：“小查，你沒事吧？”“沒事?！蔽也亮瞬磷旖钦玖似饋?，拿起一只西瓜靠著車廂板，大聲說小朱你好好接住啊，就對著他扔了過去。小朱眼神也太差了，加上天快黑了，這家伙竟然沒接住西瓜，一下子滾落車下喂鐵軌了。反正西瓜有的是也不可惜，我也不知道扔了多少個，反正很快的車板上有了一大堆西瓜了，估計能吃上一個星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望著一堆大西瓜，倆人心里樂開了花，迫不及待用拳頭砸開西瓜，大口大口吞咽著，直到兩個人都撐得不能動彈了這才擺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過了山海關(guān)氣溫明顯下降，夜間最低氣溫只有八九度，加上列車行駛帶出的風溫度更低了，我把隨身的衣服全穿在身上，又把薄棉毯裹得嚴嚴實實的，還是難抵御透心寒，那會兒絕對是臘月里吃冰棍，從里到外都涼透了，只覺得上下牙齒在不停的打架。我邊打著哆嗦邊念叨：上天保佑上天保佑，千萬別凍出病來啊！我清楚的很，一旦感冒發(fā)燒后，后果真不堪設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糟糕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，半夜里又下起了大雨，那真叫個雪上加霜??！我蜷縮在角落里，靠著的鐵皮家伙冰涼冰涼的，四周的冷氣直往心窩子里鉆。我感覺越來越冷四肢僵硬，全身像只刺猬蜷縮一團，渾身打著顫。只聽見噠噠牙齒打架聲。此刻我感到多么孤單那么的無助，多么想回到那個簡陋卻溫暖的宿舍。我感覺我正在下地獄，掉進了無底的深淵。我真不知道這一夜怎么熬過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幸好第二天放晴了，沐浴著溫暖的陽光，是那么愜意舒坦。我摸了摸前額沒發(fā)燒，又動了一下筋骨自然，我這才松了一口氣。幸虧多年來經(jīng)受的風霜雨雪練就了一副鋼筋鐵骨，才能熬過這一個殘酷的一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知道小朱怎么樣了，他能不能挺過這夜？我跳過去問了問他，小朱說他沒事我也就放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了哈爾濱列車又一次編車，這回連接的幾節(jié)都是運煤車。我發(fā)現(xiàn)煤炭上放著幾張草袋子，也許是盲流趴火車睡覺用的，這不正好拿來當被子蓋。我駕輕就熟趕緊翻越車廂，把幾個草袋全部拿了過來，分了一半給小朱，這樣夜里可以用草袋當被抵御寒冷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半夜列車到了綏化站，貨車竟然又一次編車，這也太勤快了吧。編就編吧，最好編上一節(jié)蘋果車皮，那幾個西瓜吃的我都吐酸水了。我倦縮在草袋中，任憑車皮在聯(lián)接時猛烈的撞擊震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草袋當被蓋到底暖和多了，這一夜竟然睡著了，而且做了個夢，夢見我駕駛著拖拉機，拉著嶄新的康拜因收割著小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早晨醒來得方便了，在奔馳的車皮上只能抓住康拜因隨意解決。然后活動著僵硬的四肢，看著大好山河呼吸著新鮮空氣。我看著看著突然覺得哪兒不對勁，回頭一看壞了。小朱的那節(jié)車皮不見了，我的車皮已是列車的最后一節(jié)。會不會他的車皮被編到前面去了，我趕緊爬上康拜因最高處，看這前面有沒有蹤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費了好大勁找了半天沒找到，這是怎么回事？我蒙圈了，備不住是掛鉤脫節(jié)車皮掉了？對，肯定是這回事。不好，要出大事了！后面的列車駛過來肯定要相撞的，必定是車毀人亡，這可咋辦？我害怕極了無比的恐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列車在行駛無人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事，我又無法與司機聯(lián)系，就算聯(lián)系上黃花菜都涼了。我只能祈禱小朱能平安無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一次停車讓行，我趕緊跳下車找到站臺工作人員說明情況，那人聽了卻哈哈大笑，說別扯淡了，車皮哪能脫鉤的。我說我們兩個車皮是一起的，現(xiàn)在那節(jié)車皮怎么會不見了？我不解的問。那人又笑著說：“哦，是這樣的，整個列車到了規(guī)定的車皮數(shù)就截止了。正好你的車皮是最后一節(jié)，那一節(jié)車皮只能編在下一趟車，明白不？”我可搞不明白，哪有這樣編車的？不過聽到小朱車皮沒丟，那我也就放心了。那下一趟車什么時候到啊？我問，明天同樣時間到?？旎剀嚿先?，馬上要開車了。事到如此，我又能怎樣？只能在龍鎮(zhèn)車站等他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經(jīng)過六天六夜的長途奔馳，列車也疲倦了，吐著粗氣慢慢?？吭邶堟?zhèn)火車貨運站，站臺上零星堆放著一些貨物。我沒看到任何裝卸設備，尋思這個大家伙怎么把它弄下來呀？我正疑惑著，突然來了一幫子人，盡是些婦女大媽。只見她們麻利的跳上車皮，七手八腳解開鐵絲要搬康拜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哦，難不成就憑這幾個老娘們，赤手空拳就能把這個龐然大物整下車？我好奇地看著她們?nèi)绾尾僮?，果然巾幗不讓須眉，只見她們圍著康拜因七擰八拽左拉右推，硬生生的把這個大家伙整下了車。我目瞪口呆的看著她們擦汗拍灰時，一個領頭模樣的大媽來到我跟前，問我這車皮裝的大家伙是不是你的，我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我的，隨口回答是啊，怎么啦？那大媽伸出手掌，給錢，卸車費30元，這么多錢啊！我一看就八個人，也就這么半個來小時，每個人能掙三塊多。老子在連隊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掙不了一個大洋，哪天我也來做個裝卸工，這還不發(fā)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著這幫如狼似虎的老娘們要的再多，我也不敢不給啊，那還不把我扯叭扯叭生吞活咽了。再說又用不著自己掏腰包，給就是了。我一摸口袋也就剩下30塊錢遞了過去，那頭接過錢塞入口袋，又麻利的掏出六張五元發(fā)票給我，好讓我回去報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完事了趕緊打個電話給李主任，告訴這些情況，要他們盡快派車來拉康拜因。身上沒剩半毛錢了，飯也吃不上，旅店也沒法住，真要我的命啊！幸好還剩一點餅干和一只西瓜，怎么地還能對付一天。夜晚我在貨站里找到了一堆草包，扒了一個洞鉆了進去，雖說動也不能動，確睡了個安穩(wěn)覺，那可比車上舒服幾百倍了！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次日，小朱那趟車果然來了，談起此事小朱也心有余悸?；貋砭秃?，謝天謝地總算平安地押車回來，盡管遭了老鼻子的罪，心里還是很高興的，因為很快就能駕駛著聯(lián)合收割機收割麥子了。最讓我開心的是，我竟然賺了一把吉它！現(xiàn)在回想起這次押車的經(jīng)歷，簡直太刺激了，刺激到現(xiàn)在仍歷歷在目，試問有幾個人能享受如此待遇?。?l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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