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觀丘濬故居，二零二六年正月初三（春節(jié)）。

楊曼雅

火車晃得人昏昏欲睡，窗外山色飛逝，像被春風吹散的墨痕。我攥著那張印著“丘浚故居·正月初三開放”的紙質票根，指尖還沾著車站小攤上買的椰子糖的甜香。車廂里人不多，兩個穿連帽衫的男孩靠窗站著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，一閃一閃，像年節(jié)里未熄的燈籠。廣告貼紙上的二維碼靜靜貼在藍座椅上，沒人掃——這年頭，連火車都懂，有些地方，得親自去。 剛跨進故居門廊，迎面就是一本攤開在玻璃柜里的《大學衍義補》，藍封面沉靜如海，朱砂印章蓋在書名下方，像一滴未干的春日落款。我俯身細看，紙頁微黃，字跡端方，仿佛丘公昨夜才擱下筆，墨跡尚溫。旁邊展柜里，另一冊同名古籍靜靜躺著，封面上“欽定四庫全書”幾個字被燈光照得泛柔光，旁邊一枚紅印，不張揚，卻壓得住整座院子的風聲。 抬頭，檐下懸著一塊牌匾，“嶺南學士無雙族”七個金字，在正午陽光里微微發(fā)燙。木紋里沁著舊年香火氣，金漆卻亮得驚人——原來真正的榮光，從不懼歲月磨洗。 再往里走，又見一塊匾：“海外名臣第一家”。我駐足良久。這“海外”，不是天涯孤島，是瓊州水闊，是五指山高，是丘公少年時挑燈夜讀的窗影，也是他后來執(zhí)掌文衡、筆落驚風雨的底氣。風從門縫里鉆進來，輕輕拂過匾角，像一聲悠長的應答。 正堂中央，丘公金身端坐。官袍垂落，雙手持卷，目光平和望向門外——不是威儀，是等待。案上青果系著紅綢，果皮鮮亮，紅綢未褪色，仿佛年年今日，都有人來，捧一束新采的木棉，放一碟剛蒸好的年糕。 側廳里，一架木屏風半遮半露，雕的是纏枝蓮，鏤空處透出后面墻上那幅書法：“明大學士理學名臣丘浚詩詞選賞”。屏風旁一只圓木桶，箍著銅環(huán)，桶沿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刀痕——聽說是丘公幼時盛米用的，后來盛過墨、盛過志、盛過半生清貧不改的念想。 穿過回廊，一張老式木床靜立堂屋深處。床頭雕著“松鶴延年”，床尾刻著“耕讀傳家”，雕花細密卻不繁冗，像丘公的學問：厚重，但不壓人。我伸手輕撫床沿，木紋溫潤，仿佛還存著百年前一個少年伏案至深夜后，掌心的余溫。 庭院角落，一幅《五指參天》書法懸在粉墻之上?！拔宸迦缰复湎噙B，撐起炎涼蒼穹……豈是巨靈伸一臂，遙從海外數中原?！蔽夷钪?，忽見檐角一只麻雀跳下來，啄了啄石階縫里鉆出的嫩草芽——原來再宏大的詩，也生在泥土里，長在煙火中。 另一幅《夢起偶書》寫得更軟些：“秋來歸夢到家園，景物分明在眼前……乞得身閑便歸去，看魚聽鳥過殘年?！弊肿秩缭捈页?，卻讓我鼻子一酸。原來大儒的鄉(xiāng)愁，和我今早離家時母親塞進包里的那把炒米糖，是一樣的甜，一樣的暖。 《酹江月·和東坡韻題赤壁圖》旁，配著一彎淡墨小舟，泊在江心。我忽然想起昨夜守歲，父親在燈下重抄丘公《南溟奇甸賦》，毛筆尖懸在“瓊崖之南，海天一色”處，停了好久，才落下最后一筆。原來有些字，不是寫在紙上，是寫在血脈里的。 “萬里思歸客，傷心對月華。愿憑今夜影，回照故園花?！薄@幅《客中對月》掛得不高，我仰頭看時，正巧一縷陽光穿過窗欞，落在“故園花”三字上，金粉似的。我摸了摸口袋，那里還揣著今早從老家院里折下的半枝三角梅，花瓣鮮紅，像一滴未落的春。 窗前書桌空著，黑陶花瓶里插著幾枝干枝梅，枝干虬勁，花苞未綻。窗格是舊式豎條，光影斜斜切進來，在桌面鋪成一道道淡金的格子。我坐下來，沒動筆，只靜靜聽著窗外孩子們追逐的笑聲，一聲聲撞在老墻上，又彈回來，像幾百年前丘公聽過的同一陣風。 “家聲久著丹陽境”——這塊匾懸在祠堂側壁，右邊香爐里三炷香青煙裊裊，一縷繞著“丹陽”二字打了個旋，又散了。我低頭，看見自己影子落在香灰上，短短一截，卻和墻上那方“?！弊?，疊在了一起。 正堂門楣，“可繼堂”三字金光沉靜。門內供桌如初，金像肅穆，供品換成了新蒸的年糕、紅艷的橘子、還有一小碟椰絲糖。我鞠了一躬，不是敬神，是敬那個在海南小院里長大的少年——他讀遍天下書，卻始終記得，自己是從五指山下、南渡江畔，一步步走出來的。 展柜里，《丘浚年譜》攤開在“成化二年”那頁：三十七歲，入翰林，授編修。紙頁泛黃，墨字如新。我忽然笑了：原來丘公也曾在某個春天，為趕一篇奏疏熬紅了眼，也曾在某個除夕，把未寫完的詩稿折成紙船，放進門前那灣淺水里。 “巨著《大學衍義補》”幾個字印在古籍頁眉，下方密密麻麻的豎排小字，記著某年某月某日，丘公校書至三更，窗外雨打芭蕉。我合上玻璃柜門，指尖微涼——原來最動人的，從來不是功名冊上的墨痕，而是那些無人知曉的、燈下伏案的夜。 玻璃柜中，淡藍封面的古籍一排排立著，書脊上黃簽如蝶翼，紅印似朱砂痣。我忽然明白：所謂故居，不是封存過去的棺槨，而是把一個人活過的溫度、讀過的字、愛過的花、念過的家，都妥帖安放，等后來人，在某個春節(jié)的午后，輕輕推開一扇門，就撞見了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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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觀丘濬故居，二零二六年正月初三（春節(jié)）。

楊曼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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