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七聽鳥鳴

一介草民

清晨五點四十五分，我被一陣清脆的鳥鳴喚醒。不是被吵醒，而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喚醒——就像有人在夢境邊緣輕輕叩門，邀請你回到現(xiàn)實。我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嘰嘰喳喳，忽然意識到這是兩年來第一次這么自然的醒來，也是第一次在睜開眼睛時，沒有那股熟悉的、沉甸甸的壓迫感。三十七歲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。 前兩年的日子，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三十六歲那年的春天，我在陽臺上不斷的思索，陽臺不大，燈光微泛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瘦很長。三十五歲那年冬天，我在凌晨三點的便利店買關(guān)東煮，熱氣蒙住眼鏡，店員說“歡迎光臨”的聲音里帶著困意。那些日子，時間像是被灌了鉛的河流，緩慢而沉重地流過每一個深夜。我學(xué)會了辨認(rèn)凌晨不同時段的黑暗，學(xué)會了在電話里用平靜的聲音報平安，學(xué)會了在鏡子前練習(xí)微笑直到它不那么像哭。 而現(xiàn)在，春天來了。樓下那棵我以為去年已經(jīng)枯死的橘子樹，竟然冒出了新芽。小小的，嫩綠色的，在晨光里像是燃燒的小火苗。父親昨天打電話來，說家里一切都好，聲音里有了這幾年沒有的輕快。我掛掉電話，在陽臺上站了很久，看云從西邊飄過來，又飄向東邊。 新崗位已經(jīng)做了一段時間。辦公室在五樓，窗外的視野很好，能看見更遠(yuǎn)的風(fēng)景。同事們的名字我基本上都記住了，這一切終于開始變得自然——就像這三十七歲的第一天早晨，醒來時聽見的是鳥鳴，而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 晚上和幾個老友吃飯。小星帶了一瓶紅酒，說是存了三年，就等我“重出江湖”。老強發(fā)福了，雙下巴又添了一圈，我們拿他開玩笑，他也不惱，笑瞇瞇地給我們斟酒。聊起前兩年的事，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某些話題，我反倒主動提起——那些挫折，那些不順，現(xiàn)在說出來，竟然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。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，它把尖銳的變成圓潤的，把沉重的變成輕盈的。 飯后我一個人在小區(qū)河邊散步。柳條綠得不像話，在風(fēng)里蕩來蕩去。有幾個小孩在奔跑，跑得滿頭大汗，笑聲脆生生的。一個老太太推著輪椅，輪椅上坐著她老伴兒，兩個人走走停停，不知在說什么。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，看月色變換，看河面碎成一片片金色。 前兩年我最怕的，就是這種無所事事的時刻。一旦停下來，那些焦慮、恐懼、不甘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上來?，F(xiàn)在不會了。我可以就這樣坐著，看天，看水，看人，心里很安靜。像是風(fēng)暴過后的海面，雖然還記得風(fēng)暴的樣子，但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它應(yīng)有的平靜。 晚上回到家，自己下了一碗面。雞蛋煎得剛剛好，邊緣微焦，蛋黃還帶著一點溏心。青菜是樓下市場買的，燙熟了，綠得很鮮亮。我把面端到陽臺上，對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，慢慢吃完。三十七歲的第一天，沒有蛋糕，沒有蠟燭，只家人的陪伴，和一個終于學(xué)會與生活和解的自己。 吃完面，時間也變得晚了。對面樓的燈一盞盞關(guān)起來，像是有人在夜空里遙控的星星。我又聽見了早晨那種鳥鳴——也許是另一種鳥，但它們的聲音一樣清脆，一樣自由。 三十七歲，我終于明白：好起來的意思，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，而是你終于可以帶著問題，繼續(xù)好好生活。就像現(xiàn)在，我知道明天還會有明天的挑戰(zhàn)，但此刻的安寧是真實的。就像我知道前兩年的陰影不會完全消散，但它們已經(jīng)不能遮蔽今天的陽光。 夜深了。遠(yuǎn)處的城市燈火璀璨，近處的蟲鳴此起彼伏。我站在三十七歲的起點，想起幾年前一個朋友說過的話——他說，人到中年，最好的狀態(tài)就是：該來的，讓它來；該走的，讓它走；而你，只管在每一個早晨，睜開眼睛，聽見鳥鳴。 明天早晨，我想我還會聽見那些鳥。它們會在五點四十五分準(zhǔn)時叫醒我，像今天一樣。而我會像今天一樣，在床上躺一會兒，聽它們嘰嘰喳喳，然后起床，開始新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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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七 聽鳥鳴

一介草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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