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行走人間』(五七零篇)

青青子衿

3月15日星期日晴靈山行記 壹｜春山如笑，赴一場山野之約 北宋郭熙在《山水訓》中寫道：“春山澹冶而如笑?！边@大概是描繪春日山色最動人的一句?！板Ｒ薄?，是那種淡淡暈開、不著痕跡的明艷；“如笑”，則是山巒將滿心的歡喜，毫不吝嗇地鋪展在天地之間。今天，我們也要去赴一場“笑”的約會——徒步上饒靈山。靈山，道教第三十三福地，曾留下王安石、辛棄疾等歷代名人的足跡。何以名“靈”？史載其“降魔伏虎、祛病消災、澇年防洪、旱歲施雨，有求必應”，名字本身便蘊含著一份對世間的慈悲許諾。此行路線為水晶山—南峰塘—石人殿穿越，全程17.36公里，累計爬升1179米?！吧揭拔磋?，古道猶存”——僅此八字，便足以讓每個徒步者的心開始躁動。晨起用餐、打包，半小時車程抵達前汪村村委。穿過竹林，遠眺靈山，大屏峰驀然撞入眼簾。腳下是錯落有致的梯田，大屏峰雄踞遠方，如一位沉默的守護神。起點海拔140米，迎面便是毫不客氣的爬升——腿腳尚未完全蘇醒，山已先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。 貳｜跟丟與相遇：山野里的緣分 起步不久，前隊的幾位驢友步履如飛，我跟得有些吃力。在一方巨石上稍作停留拍照，再抬頭，第一梯隊已消失在山林深處。也好，徒步之道，快有快的酣暢，慢有慢的風景。于是，我與老趙、營長、隨心、旭日東升四人結伴同行。 行至一處湖岔路口，傳說名喚“玉女湖”。對照軌跡，又見本群留下的路標飄帶，便循著第一梯隊的指引，踏上了水晶嶺古道。此時海拔450米，已上升310米。古道拾級，不多時便見一小村落，名曰“水晶山”。大片田地間散落著幾戶人家，村子靜得像一幅畫，畫里的人大概不知道，自己正被路過的人深深羨慕著。穿過村子，進入毛竹林，沿石階繼續(xù)向上。古道旁偶見土窖，那是山民用來貯存紅薯的糧倉。 一路攀升，我們五人前不見領隊，后不見來者，只能不時核對軌跡。小憩時，等來了獨自趕路的過客謝老師——一位資深強驢。至此，六人小分隊正式成形。緣分這東西，在山里變得格外簡單：同路，便是同路人。 叁｜世永亭與迷仙宮：四百年的時空交錯 半山腰有座涼亭，墻上還保留著偉人的語錄。同行的旭日東升執(zhí)著地讓我在語錄前為他留影。那是一種情懷吧——每個人心里都有一段舍不得扔掉的時光，那語錄于他，或許是青春最深的注腳。 抵達水晶嶺的“世永亭”時，海拔已達750米，行程4.5公里。這段爬升我狀態(tài)欠佳，氣喘如牛，不時停下休整，被小伙伴們“拉爆”。隨心姐姐默默遞來一塊巧克力，無需言語，暖意已至心間?！笆烙劳ぁ笔冀ㄓ诿骷尉杆氖哪辏苫◢弾r條石砌成，拱形頂，兩側(cè)石凳供人歇腳。遠望如穿山巖洞，故亦名“水晶洞”，著名的水晶嶺古道便穿洞而過。拱門右側(cè)石板上，“迷仙宮”三字依稀可辨，旁有靈山如來寺碑指示。我們以為再爬升一段便能尋見寺廟，目測尚遠，只得作罷，返回世永亭，下行往南峰塘。那迷仙宮（今稱如來寺）終究未能得見。 后聽人說，迷仙宮背靠蓮花石，前臨迷仙潭，仰首可見千姿百態(tài)的峰嶺，按風水之說，實乃寶地。只是如今改了名字，我卻總覺得“迷仙宮”更有韻味——仙可迷，佛不能迷，迷了便是妄念。一個名字里，藏著古人的多少心思。仙蹤隱隱，迷離恍惚，方是這山間該有的氣質(zhì)。 立于亭中，不禁遙想：四百多年前，是誰曾在此歇腳？是趕路的商賈，還是求仙的隱士？他們坐過的石凳，我們此刻也坐著；他們看過的山，我們此刻也看著。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，它讓一切都變了，又讓一切仿佛都沒變。 肆｜走錯的路，也是賺到的爬升 看軌跡，前方有一小段折返路線。執(zhí)著的謝老師堅信或有別樣風景，執(zhí)意前往一探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不過是條錯路。眾人笑稱，這段路不白走，對徒步佬來說，就當是賺了爬升。這話說得在理——人生哪有什么白走的路？每一步都算數(shù)，即便走錯，也是賺了經(jīng)歷。 隨后下行至鄉(xiāng)道硬化路，遠眺南峰塘，但見懸崖峭壁，危峰兀立，層巖疊嶂。峭壁之上，有觀宇如一條臥龍，蔚為壯觀。遠遠望著，心里便開始起念：我們要上去。 伍｜沖刺南峰塘：在絕壁之上，與天地獨處 硬化路盡頭有一亭，內(nèi)置一鼓。我們稍作休整，準備沖頂?shù)烙^。營長鼓勁：“從山底（海拔750米）沖到道觀（海拔860米），十分鐘！”我吃了電解質(zhì)，補充了能量，便開始向上沖刺。石階高聳，每一步都分外吃力，硬撐著終至道觀。營長笑道：“八分鐘?！蔽襾砹司瘢骸斑@一路還拍了照呢！不然七分鐘準到！” 南峰塘，一千七百多年前東漢名士胡昭的修煉福地，號稱天下第三十三福地。海拔八百多米，面積不足一平方公里的臺地，四周絕壁如削。說實話，我并未見到傳說中的“塘”。只見怪石靜立，每一道紋路都是地質(zhì)的紀念。也許“塘”本非水塘，而是心塘——心若開闊，處處是塘。 眼前豁然開朗，西面關口廟古樸肅穆，東面聚龍道宮紅墻掩映。聚龍道觀靜立崖壁，不與山爭高，不與云爭艷，只以樸素的姿態(tài)，承接千年的香火與星光。自東漢以來，隱士與修行者齊聚于此，將對天地的敬畏，刻進一磚一瓦、一爐一香。站在這片土地上，能感受到一種沉靜的力量——那是時間沉淀下來的，也是人心供奉出來的。 在洞天福地的山門處稍事休息，我們拾階而上沖頂。有一處打卡點，石人像據(jù)傳便是胡昭——東漢末年人，比諸葛亮年長十四歲。當年袁紹欲召他為謀士，他堅辭不就，后遭追殺，逃至靈山隱居修道。這世上，總有人不要功名，只要自由。過石人像，便至“天皇殿”。殿前供奉彌勒佛，后供奉玉皇大帝。上行途中，見崖壁上有觀音佛像與道長浮雕古跡——佛道同山，各得其所，倒也和諧。 立于南峰塘之巔，豁然開朗，遠眺白云尖。四周絕壁如削，“登臨絕壁我為王”，俯瞰靈山全貌，綿延十余公里的諸峰，猶如蛟龍橫臥天地之間，重重疊疊，連綿不絕，浩浩蕩蕩，直延伸至天邊。胸中塊壘，頓覺煙消云散。 那一刻，想起一句話：“我是無限空間之王?！闭驹谏巾?shù)娜?，確有資格說這句話。不是因為征服了山，而是因為那一刻，心里的空間被打開了——原來我可以裝下如此遼闊的風景，原來那些困擾我的事，在這山這云面前，小得不值一提。 南峰塘從不是一處景點，而是自然留給人間的一方境地，讓匆忙的腳步停下，讓浮躁的心聽見山與風的低語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——我們爬山，不是為了征服，而是為了被征服。被山的遼闊征服，被時間的深邃征服，被自己的渺小征服。而正是在這種征服里，我們得以解脫。 陸｜下山的路：在佛道之間，在春野之中 下行至道觀處，用餐大休整。之后按軌跡下山，走巖底村古道，往石人村。古道石階陡峭，一路下行，得見巨大石壁——那是靈山的魂?；◢弾r的肌理裸露在外，億萬年的風雨刻于其上，每一道裂紋，都是時間的筆跡。 途經(jīng)白云宮，山寺桃花始盛開。有對聯(lián)曰：“望仙峰紫氣生意欲登臨必經(jīng)天險；觀百谷祥云冉心懷盡覽先到此宮?！?lt;/p>白云宮里是白云庵，庵門上的木雕飛檐極有特色。神龕為木結構閣樓形制，雕工精細，透著歲月的溫潤。“宮”與“庵”同在一處，倒是少見——通?！皩m”屬道教，“庵”屬佛教?；蛟S這里曾有過佛道交融的時期，又或是在民間信仰里，從來便不分那么清楚。神佛本是一件事，都是人心底的寄托。 一路下行，與同行的每個人相談甚歡。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刻度里，成長背景、社會角色、觀念和性格的差異都被輕巧抹去——因共同場景而湊到一起，就事論事，無需自我袒露，也不必承受他人的重量。一切交集都如蜻蜓點水，輕盈、優(yōu)雅，是一種沒有代價的親近。 可此刻寫日記時又想，也許正是因為短暫，才格外珍貴。不期而遇，然后各奔東西——這是山里的法則，也是人生的常態(tài)。 一路上，旭日東升讓我認識了小麥，科普了冬小麥與秋收作物的播種、收獲期；一行伙伴還讓我識得了春菜艾、豌豆花、紫云英。原來春天的山野里，藏著這么多名字，每個名字背后，都是一季的生長，一年的等待。 柒｜石人殿：江南第一神的百年香火 下至石人村，等候大部隊的間隙，我與謝老師同游石人殿。此殿被譽為“江南最靈的祈福圣地”。它始建于西晉，原是為紀念東漢名士胡昭而立的古祠。后因唐貞元年間，信州刺史李德勝與官員劉太真為民祈雨，立化其中，被鄉(xiāng)民并入祭祀，并屢受皇封。至明嘉靖年間，敕建為“石人殿”，遂成香火鼎盛的“江南第一名神”之地。此道殿建筑格局極為獨特：正殿本應坐西朝東，其門卻開在偏殿統(tǒng)雷殿前，奇異地向南而轉(zhuǎn)，形成罕見的朝向。更令人贊嘆的是殿內(nèi)遍布精美的古代木雕，梁枋、斗拱與神龕之上，珍禽瑞獸、人物故事皆被匠心獨運地刻鏤得栩栩如生，線條流轉(zhuǎn)間盡顯古樸神韻。殿中主要供奉胡昭、李德勝與劉太真三位神靈，合稱“三神”，千百年來，以舍身護民的至誠傳說，接受著八方香火的朝拜。殿內(nèi)現(xiàn)存明代對聯(lián)：“秀水奇山信郡無雙福地，佑民護國江南第一名神”，默默印證著其悠久歷史。 捌｜走在春風里：擁有一座山的方式 行走理念一致的人，對于自己感興趣的東西，愿意花時間和精力去消磨，也都能從身邊發(fā)現(xiàn)細致的美，對美的感受同頻共振。譬如一段殘墻、一縷花香、一扇小窗、一幅雕刻……均能引起共鳴，讓人駐足拍照。我們不愿去人潮涌動處湊熱鬧，所以盡往安靜的小巷子里扎，去發(fā)現(xiàn)那些不為人知的小寫意，感受此地獨特的魅力。 古往今來，無數(shù)人偏愛春光。顧城說：“草在結它的種子，風在搖它的葉子。我們站著，不說話，就十分美好。”杜甫說：“遲日江山麗，春風花草香?！甭欞斶_說：“我想對你做，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?！彼麄儗懙脴O美，但都抵不過，此時此刻，我們正真真切切地走在春風里。 “擁有”一樣東西，是需要感官參與、情感投入和時間沉淀的生命體驗。它發(fā)生在我們能夠看見、能夠感知、能夠理解的那一刻。 走在山路上，忽然想通了這件事：我們這些徒步者，用腳丈量土地，用眼睛收藏風景，用呼吸感受山風——我們才是真正“擁有”這座山的人。不是因為買了門票，而是因為我們付出了汗水、付出了時間、付出了全部的注意力。 人只有走出去，才會明白一手經(jīng)驗的重要性。真正的一手經(jīng)驗，是任何視頻、文字、圖片都無法讓你感受到的東西。不要以為親眼看風景沒有意義——二手經(jīng)驗能更新你的數(shù)據(jù)庫，而一手經(jīng)驗，會改變你的神經(jīng)元。我今天流的汗、喘的氣、腿上的酸痛、登頂時的豁然——這些都是視頻給不了我的。只有親自走過，才會在身體里留下記憶，在神經(jīng)元上刻下痕跡。 平蕪盡處是春山，行人更在春山外。山外有山，路外有路。而行人，永遠在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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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行走人間』(五七零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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