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世紀(jì)九十年代的北方農(nóng)村，冬日常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。風(fēng)從胡同口的槐樹枝椏間灌進(jìn)來，貼著墻根打旋，屋里的土坯墻被吹得泛著冷意，唯有西頭那間老屋，是全家冬日里最暖的去處——只因那里盤著一口炕，而那口炕的模樣，藏著一九九零年深冬，父親和幾位叔叔的汗水與煙火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我尚年幼，對冬天的記憶，全是指尖凍得通紅、鼻尖貼著窗玻璃哈氣的冰涼?？晌í?dú)盤炕的那天，暖融融的熱氣混著泥土的腥氣，成了我童年最鮮活的底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，眼瞅著冬至臨近，舊炕因年久失修開始漏風(fēng)，便拍板決定：盤一口新炕。消息一出，隔壁的三叔、東頭的四叔，還有遠(yuǎn)房的五叔都趕了過來。九零年代的北京農(nóng)村，沒有如今的預(yù)制構(gòu)件，盤炕全靠手工，也全靠鄰里間的互幫互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剛蒙蒙亮，幾位叔叔就扛著工具來了。鐵锨、木夯、黃泥桶，還有一把把扎得結(jié)實的麥秸，在院子里擺了一地。父親挽著褲腿，穿著打了補(bǔ)丁的藍(lán)布棉襖，先蹲在老屋地面上比劃。他用粉筆在水泥地上畫了個長方形的輪廓，又用尺子量了尺寸，嘴里念叨著：“炕頭要寬，炕梢稍窄，這樣燒起來受熱勻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動工的工序繁瑣得很，卻被幾位叔叔干得有條不紊。三叔負(fù)責(zé)挖地基，鐵锨下去，泥土簌簌落下，挖出來的坑要比炕的實際尺寸深半尺，說是要填實爐灰，留足通風(fēng)的空隙。四叔和五叔則去后院的田地里取黃泥，那黃泥要選黏性足的，摻上切碎的麥秸，加水反復(fù)揉拌，直到泥團(tuán)變得柔韌如面團(tuán)——這是盤炕的關(guān)鍵，麥秸能防止泥層干裂，是農(nóng)村人盤炕的“秘訣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則盯著鍋臺與炕洞的銜接處。他說，炕是連著灶火的，灶里的柴火煙要順著炕洞繞一圈，把熱量烘熱整個炕面，再從煙囪排出去，這叫“借火取暖”。他拿著小鐵鏟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抹著泥，每一道縫隙都抹得嚴(yán)絲合縫，手指凍得發(fā)紫，也只是在棉襖上蹭兩下，接著忙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午的太陽爬過屋檐，院子里的熱氣漸漸濃了。幾位叔叔輪流歇著，蹲在炕邊抽煙，聊著村里的新鮮事。三叔說，前陣子村里通了自來水，不用再挑水了；四叔念叨著兒子的學(xué)業(yè)，說要讓孩子好好讀書，將來走出農(nóng)村。父親則笑著接話，說盤好這口炕，今年冬天就能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了。我蹲在旁邊，看著泥團(tuán)在叔叔們手里變成平整的炕壁，看著麥秸混著黃泥一層層鋪上去，心里滿是期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費(fèi)力氣的是夯炕面。父親和叔叔們挽起袖子，把拌好的黃泥厚厚地鋪在炕基上，然后舉著木夯，喊著號子一下下砸。“一二——夯！”“一二——夯！”渾厚的號聲在院子里回蕩，木夯砸在泥面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，濺起的泥點(diǎn)落在他們的棉襖上，很快凝成一塊塊干泥。他們砸得極用力，要把炕面夯得結(jié)實平整，這樣日后睡在上面，才不會陷下去，也才不會漏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下午的時光，就在這號子聲和泥土的氣息里溜走。夕陽西下時，新炕的雛形已經(jīng)出來了。長方形的炕面平整光滑，炕洞的入口留得規(guī)整，煙囪的接口也嚴(yán)絲合縫。幾位叔叔直起腰，捶著發(fā)酸的胳膊，臉上卻滿是笑意。父親蹲在炕邊，用手摸了摸炕面，又用鏟子修了修邊角，直到滿意為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晚飯時，母親煮了熱騰騰的大米飯，燉了一鍋肉，炒了幾個菜，攤了一盤雞蛋，炸了花生仁。幾位叔叔圍坐在炕邊，父親給每人倒了一八錢杯紅星二鍋頭。酒過三巡，叔叔們看著新炕，話里滿是自豪。三叔說：“這炕盤得地道，明年冬天保準(zhǔn)暖和?！彼氖甯胶停骸斑€是大哥手藝好，咱們跟著干，都學(xué)了一手?！备赣H只是笑著，抿了一口酒，目光落在炕上，像是看到了冬日里全家圍坐的模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晚，我躺在還未完全干透的炕面上，能隱約聞到泥土和麥秸的清香。窗外的風(fēng)依舊呼嘯，可屋里卻暖烘烘的。我知道，這暖意里，藏著父親和叔叔們一整天的辛勞，藏著九零年代北京農(nóng)村最質(zhì)樸的鄰里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，村里各戶漸漸通了安了土暖氣，新農(nóng)村建設(shè)工程中家家戶戶的土炕改造成吊炕，近年來慢慢用上了新能源變成了煤改電或煤改氣。那口父親和叔叔們親手盤的炕，在幾年后也被拆除了?？晌铱傆浀媚莻€深冬的日子，記得鐵锨翻起的泥土，記得叔叔們喊著的號子，記得父親沾滿泥點(diǎn)的棉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不是一口普通的炕，是上世紀(jì)九十年代北方農(nóng)村的生活印記，是鄰里之間互幫互助的溫暖，是父親那一代人用雙手創(chuàng)造生活的模樣。如今再想起，依舊暖徹心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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