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燈火，歲歲長明

梁永鋒

時間是條無聲的河，載著七個春節(jié)的燈火，從2020年流到2026年。那些散落在不同城市的年夜飯菜香，貼在不同家門上的春聯(lián)，還有疫情里的焦慮、旅途上的歡笑，都沉淀成河底溫潤的沙，一伸手，就能撈起滿掌的暖。 最先想起的是2020年的西安市未央?yún)^(qū)鹽東小區(qū)。那年冬天的風(fēng)里，總裹著一絲不安的氣息。年根底下，新聞里的疫情通報越來越密，我們果斷取消了回吳起老家的車票，把冰箱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決定在西安的小家里守歲。 三十那天，妻子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，我和兒子貼春聯(lián)，女兒趴在窗臺上看樓下寥寥的行人。往年這時，小區(qū)里早該是鞭炮聲連成一片，可那年的除夕，安靜得能聽見遠(yuǎn)處鐘樓的鐘聲。年夜飯擺上桌，涼粉、煮排骨、紅燒魚、涼拌牛肉、涼拌菜，都是兒子女兒愛吃的。電視里春晚的歌舞熱鬧依舊，我們卻時不時刷著手機(jī)上的疫情消息。兒子突然舉起杯子：“爸爸媽媽，我們一家人在一起，就不怕?！蹦蔷湓捪耦w小石子，在我心里漾開一圈暖。窗外的路燈映在窗簾上，我們一家四口圍在餐桌旁，把不安慢慢嚼碎，咽進(jìn)肚里，換成了彼此握緊的手。 轉(zhuǎn)年2021年，我們搬到了未央?yún)^(qū)白樺林間小區(qū)。小區(qū)里的草坪剛泛出嫩黃，疫情防控松了些，卻還沒到能隨意走動的地步。除夕的餃子包得格外多，妻子說：“多包點(diǎn)，就算不出門，也得有過年的樣子。”大年初七一早，女兒突然舉著手機(jī)說：“爸，我有親屬票！咱們?nèi)ト齺啠　?lt;/p> 三亞的風(fēng)裹著海的濕氣，一下飛機(jī)就撲在臉上。我們住希爾頓酒店里，推開窗就是蔚藍(lán)的海。我?guī)е鴥鹤釉谏碁┥蠐熵悮?，女兒則躺在椰樹下，戴著耳機(jī)聽海浪。有天傍晚，我們在海邊看日落，橘紅色的云把海水染成了蜜色，兒子突然指著遠(yuǎn)處喊：“看！是過年的顏色！”我笑著揉他的頭發(fā)，原來年不一定非要在老家過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哪里都是年。 2022年的春節(jié)，是在路上過的。女兒利用航空公司的休假，三十那天趕回了延安吳起。守歲時，院子里的鞭炮炸得震天響，火星子濺在地上，像撒了一把碎星。 大年初一一早，我們就踏上了去南京的路。南京的夫子廟張燈結(jié)彩，大紅燈籠把秦淮河映得通紅。我們在烏衣巷口買了糖畫。上海，外灘的風(fēng)很大，妻子把圍巾裹了又裹，卻拉著女兒的手不肯停下拍照。那晚我們在黃浦江看游輪和陸家嘴的夜景，人流摩肩接踵，女兒突然說：“原來過年可以這么熱鬧?！蔽铱粗粺艄庹樟恋哪?，想起去年三亞的海，突然明白，年的味道，從來都不是固定的，它是老家土炕的暖，也是異鄉(xiāng)燈會的亮。 2023年的春節(jié)，帶著一絲“陽康”后的疲憊。節(jié)前幾天，我和妻子、兒子相繼發(fā)燒，渾身酸痛得像散了架。女兒在香港上學(xué)，隔著屏幕給我們寄來退燒藥。 窗外的鞭炮聲依舊，可屋里的我們，卻比往年更珍惜這煙火氣。突然覺得，哪怕隔著千里，只要心在一起，年就不會散。 2024年的西安，年夜飯的香氣剛散，家里就分成了兩撥。妻子和女兒要去香港，我和兒子留在西安陪三哥。三哥從銀川來到西安，多年的糖尿病身子虛得很。 初一晚上，我們陪著三哥吃餃子，兒子給三叔講學(xué)校里的趣事，我和三哥坐在陽臺上抽煙。他看著遠(yuǎn)處的鐘樓，嘆了口氣：“還是西安好。”那一刻，我突然懂了，年是團(tuán)圓，也是陪伴，陪在親人身邊，就是最好的年。 2025年和2026年的西安，終于有了安穩(wěn)的模樣。電視里的春晚依舊，可我們不再像往年那樣盯著屏幕，而是圍在一起，講著這七年的故事。 兒子突然問：“爸，你最喜歡哪個春節(jié)？”我看著滿桌的人，妻子的笑紋、女兒眼里的光，還有兒子青春的臉龐，突然愣住了。是2020年疫情里的相守？還是三亞海邊的日落？是南京夫子廟的燈，還是吳起土炕的暖？ 其實每個春節(jié)都一樣，又都不一樣。它們像七顆星星，在時間的天空里閃著不同的光。疫情里的不安讓我們懂得珍惜，旅途上的奔波讓我們看見世界，而最終，所有的故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回家。 2026年的除夕夜，窗外的鞭炮聲又響起來了。我站在陽臺上，看著西安城的萬家燈火，想起七年前鹽東小區(qū)的那個安靜除夕，想起三亞的海、南京的燈、吳起的炕。那些日子，有過焦慮，有過分離，可更多的，是一家人緊緊靠在一起的溫暖。 時間還在往前走，未來還有無數(shù)個春節(jié)?？晌抑溃瑹o論走到哪里，無論經(jīng)歷什么，只要身邊有家人，有暖燈，有一頓熱乎的年夜飯，年就永遠(yuǎn)在那里，歲歲長明，從未離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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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永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