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鉤沉 : 消逝的琴聲——回憶張也漱塞外布衣人 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情無計可消除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才下眉頭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卻上心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李清照《一剪梅》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么多年了，始終如此，每當聽到小提琴協(xié)奏曲《梁祝》，尤其夜深人靜的時候，我總會想起我的好友張也漱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仿佛已經(jīng)成了一種慣性和條件反射，一切都由不得自己，恍如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某種無法闡釋清楚的聲音，絲絲縷縷地飄入耳朵里，但卻尋不到它的起因，于人于音樂，都有一點大象無形，大音稀聲的意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也漱原是本市歌舞團的首席小提琴手，或許是某種命定，他卻早早地離開了我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去世的那一個整天，我與他的愛人小狄一直守候在他的床前。那時候，也就是他即將撒手人寰的時候，仿佛有某種靈異的東西閃現(xiàn)。因為，也漱之前一直背對著我們，而且?guī)滋靵黼p眼從未睜開?？墒牵恢喂?，就在最后那一瞬間，就在醫(yī)生與護士都在專注地看著手腕上的表，以確定停止呼息的準確時間的剎那，也漱竟突然將整個身子翻了過來，雙眼也突然睜開，放出光亮，死死地盯住小狄，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交待；然而僅幾秒的時間，也漱的眼眸就徹底地暗淡下去了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何故，也漱的死，也如一面人生的三棱鏡，讓各種原色的光波，或者說各色人等的原貌都透過鏡面凸顯了出來。雖然，他的朋友與單位的眾多人等，也多次來看望過他，但好些人一一甚至包括關(guān)系很“鐵”的人——卻一直站在病房外觀望，因為也漱患的是肝癌，怕受感染；這或許也情有所原，珍愛自己的生命是一種本性，只是說，應該與“鐵”無關(guān)而已。甚或，其單位的領(lǐng)導們，似乎也行蹤飄忽，不知所以。因為，在接下來即將為已經(jīng)躺在太平間的也漱穿壽衣的時候，單位竟無一人在身邊，直接把球踢給了醫(yī)院。事實上，他們都很清楚，這個球是踢不過去的，因為之前，醫(yī)生護士都誤把我當成是也漱單位的領(lǐng)導，要求我盡快安排人來為死者穿壽衣，要盡快冰凍。云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后，陰差陽錯，還是醫(yī)院安排了兩名勤雜工來與我一起，共同為也漱穿上了壽衣。這使得也淑雖然天年不遂，但終歸也算是“壽終正寢”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之后，追悼會倒也十分濃重，他們單位的人大約都去了，幾位領(lǐng)導表情肅穆哀宛，聲音戚戚楚楚，使嘆息哭泣聲溢滿追悼會大廳，而之前所有具體的細節(jié)，卻被統(tǒng)統(tǒng)忽略掉了。這一切，不知也漱在天之靈有無感知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?。ê笈抛蟮谝蝗藶閺堃彩纾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事實上，張也漱并非專科畢業(yè)的小提琴手，或許是天賦使然，又或許是某種無法用理性闡釋的原因，他在專業(yè)群里也是出類拔萃、鶴立雞群的，且耳音與節(jié)奏感甚好，加之又被歌舞團保送去中國音樂學院深造了兩年，幾經(jīng)磨礪垂煉，就自然成了首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知什么原因，我特別喜歡聽他演奏馬思聰?shù)摹端监l(xiāng)曲》，覺得他對音階之間的銜接，過渡音的把控，運弓的輕重緩急都處理得相當好，那種款款上下滑動的音律，聽起來特別有一種小提琴味，如同醇厚的酒一樣讓人深味不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毋庸諱言，最初的時日里，我也曾與也漱君一起練習過小提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，有一位名叫張道植的朝鮮族人是我們的老師。他曾是東北地區(qū)某歌舞團的小提琴手，后因歌舞團解散或其它的什么原因而浪跡至此，并在供水處當了一名水庫管理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小提琴拉得行云流水，特別是那曲《流浪者之歌》，所有的音符就像是從天上流瀉下來的云水一樣迷人。那時不像現(xiàn)在，拜師得交學費，而跟張道植學藝，一切都無從談起，記得只在一起吃過幾頓飯，誰付的錢也不甚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時間是最好的評判者。不久，我和也漱的差別就顯現(xiàn)出來了。比如，同拉《梁祝》主題曲的低音旋律，有好幾處要求在G弦上運弓；我或許是指頭偏硬，很難滑到G弦的高音區(qū)域，就只能“取巧”般地轉(zhuǎn)到D弦上運行，而也漱則始終嚴格按要求練習。正因此，其手指在G弦上搓揉所交織出來的音色，就極有沉郁低宛的韻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外，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他的快弓運行，無論是和弦快弓或是顫音快弓，都拉得清楚而肯定。我們呢（還包括其他一些人），即令拖泥帶水也跟不上他的速度，所謂望其項背，正如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或許，就是諸如此類的原因，我很快就退了出來，也很快意識到音樂這扇門，即令是業(yè)余之門也不會完全為我敞開。從那以后，我就一直佩服也漱的毅力和羨慕他的天份。直到今天，我對那些做任何事都能契而不舍、執(zhí)著追求的人總是充滿敬意，而對那些半途而廢又大言炎炎的人則總是十分隔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其實，我與也漱也并非“鐵哥們”，更說不上是那種極具古典色彩的高山流水的知音，性格也迥然相異。但是，不知什么緣故，在不少人的眼里，似有一種共同的認知，仿佛我與他是最好的朋友，是一種猩猩惜猩猩的關(guān)系，其中究里，或許是緣于說不清道不明的小提琴。豈知，桃花潭水無千尺，我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君子之交淡如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過，就算相濡以沫的涸轍之鯽，最終還得游回屬于自己的水域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往事如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往事又并不如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任何時候，一俟聽到《梁?！?，我就會油然想起也漱第一次登臺獨奏時的情景。那一刻，我真的很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。他穿著海藍色的燕尾西服，白色襯衣的領(lǐng)口系著黑色帶白點的蝴蝶結(jié)，腳下是锃亮光鮮的菊黃色皮鞋，落落大方地站在了舞臺的中央，后面則是協(xié)奏的管弦樂隊，一束不斷變換色彩的燈光罩射著他，一上一下，竟有天使蒞臨之勢，使得舞臺上的也漱與現(xiàn)實生活中的也漱，瞬間判若兩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一會，《梁?！分心且粫妍惼嗤?，一會晶瑩剔透，一會如怨如訴，一會沉郁低鳴，一會間關(guān)鶯語花底滑，一會幽咽泉流水下灘的音律就在大廳里回蕩，似乎讓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在琴聲里得以鳳凰涅槃和重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難道，那高難度的交差和弦，那高音區(qū)域的泛音，那絲絲縷縷的情愫，那“此曲只應天上有”的意境，這一切，真是經(jīng)由也漱的手營造出來的么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然，若要探幽入微，點滴細究，這些音律或許仍然難免粗疏與浮泛，難免存有這樣或那樣的暇疵，但實在的，它卻讓我想起好多的東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兒時，我常在夜間拉二胡，大約是《病中吟》吧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聲音在周圍彌漫開來。想不到，這聲音竟感動了與我家隔著兩個門面的吳二孃，她過來與我母親說，她女兒到外地工作去了，很讓她思念，并說聽我拉的二胡讓她非常感動，眼流水都快涌出來了，云云。那么，就是說，感動人的東西未必就是精致的，但卻必須是真實的，精致的粉飾不如真實的哭泣，即如至今一想起母親那飽經(jīng)蒼桑的臉，就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情愫是一個道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，正當也漱的琴藝日臻成熟的時候，正當世界級高難度小提琴獨奏曲《流浪者之歌》即將由他登臺獨奏的時候，命運卻給他開了個嚴酷的玩笑，傾刻間，“四弦一聲如裂帛”，琴弦崩斷了，嗚呼，他竟早早地告別我們而去了，36歲的也漱被肝癌奪走了生命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幾十年彈指一揮間，與他送行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。那時，或者說追悼會之后，人們又隨車去到了墳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為也漱新壘好的墳頭前，包括我在內(nèi)的一群也漱的好友，還專門搞了一個“開槍為他送行”的儀式，由我簡短地講了幾句話之后，一位在采油廠保衛(wèi)科工作的名叫吳書龍的好友，就用手槍向著天空連發(fā)三響，也因此印證著也漱人生的最后絕響。說來也怪，不一會，天空就飄起了小雨，雖說不上是“淚飛頓作傾盆雨”，但也表征著一種凄凄楚楚的雨霖鈴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之后，我曾聽過無數(shù)名家演奏的《梁?！罚浼妓嚨膱A熟精湛，音色的華美瑰麗，情思的如怨如泣，是當然的無懈可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是，只能是但是，不知何種原因，我卻總覺得不勝也漱的琴聲。也漱的琴聲似乎更能解開我們這一輩人的心靈密碼，靠我們更近，更真實地訴說著過去，訴說著童年，乃至更遠……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天長地久有時盡，此恨綿綿無絕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也漱走得太早了，留下的不僅是遺憾，也是遺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帶著音樂，帶著小提琴，帶著純粹的藝術(shù)情思，像風雨兼程的旅人，匆匆地離開了我們，就直奔音樂的天國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迤今想來，也淑長眠于成吉思汗山腳下的那一座墳瑩，或許已綴滿野花和青草，或許《梁?！坊龝r時伴隨著他的亡靈而飛舞。而我呢，也只能以文為他辭世n周年作祭。如果我與也漱生前曾靈心相印如涸轍之鯽，那么在瑤臺天國，他也定能聽到這遙祭的心聲，既祭悼他的亡靈，也祭悼他那消逝的琴聲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原創(chuàng)制作 : 塞外布衣人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圖片 : 來至網(wǎng)絡(luò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（作品446）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（2023年10月1日，在上海城隍廟湖心亭茶樓臨窗觀雨留影。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