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陽河邊思索生命的意義

巖泉閑敘

來巴馬之前，這里在我心中早已不是一張白紙。媒體的聚光燈，自媒體的唇槍舌劍，一面將它捧上“長壽圣地”的神壇，一面又將它推至“夸大其詞”的風口浪尖。那些關于地磁、水源、負氧離子的神奇?zhèn)髡f，與種種質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，讓這個桂西山坳里的縣城，充滿了矛盾而又致命的吸引力。我正是懷著這樣一種“探秘”與“證偽”并存的心情，踏上了這片土地。 抵達巴馬縣城時，天空正飄著細雨。空氣里沒有想象中的“神藥”味道，只有被雨水打濕的青草和泥土的清香。令人意外的是，這陰雨天并未帶來沉悶，反而讓這座小城顯出一種洗凈鉛華的安寧。街角隨處可見“長壽”的字樣，招牌上、閑聊中，都浸潤著一種獨特的氣氛。 那一夜，我嘗了當?shù)厝送扑]的火麻湯，清淡爽滑，如同這巴馬的夜雨，潤物無聲。小吃攤的老板娘是個爽朗的中年婦女，她看我吃得香，笑著說：“你們外地人都奔著長壽來，其實我們這兒的人啊，就是圖個自在。這火麻，山里野生的，吃了腸胃舒服，睡得好，比啥都強?！彼脑挊闼兀瑓s讓我第一次觸摸到這片土地上關于“長壽”的真實肌理——它不是一種追求，而是一種日常。 次日清晨，雨歇云開，我沿著山路向傳說中的長壽村進發(fā)。車子剛拐入坡那盤陽河景區(qū)，一幅畫卷便在眼前鋪開。盤陽河碧綠如玉，靜靜地臥在群山之間；河畔竹林掩映，遠處的油菜花開得正盛，金黃一片鋪到山腳。這景致瞬間擊中了我，這不就是我夢中尋覓了許久的世外桃源嗎？我停下車，對著山水癡癡地拍。 就在路旁，我遇到了一位來此康養(yǎng)的老人。他約莫七十出頭，面色紅潤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運動服。幾句寒暄過后，他便打開了話匣子，滔滔不絕地講述巴馬養(yǎng)生的種種神效。從地磁講到水質，從負氧離子講到百魔洞的磁場。當我提到百魔洞時，他卻連連擺手，神情復雜地勸我別去：“那地方，去的人大多都是……唉，心里不痛快。你去看看就知道了，洞里頭躺著坐著那些人，臉上都沒啥血色，看著讓人難受。洞里的空氣也不見得多好，那么多人擠在里頭，能好到哪去？”他的話語里，藏著故事，也藏著對生死的某種忌諱。我笑笑，權當一聽，但眼前這絕美的山水，已讓我決意留下。 我沿著國道繼續(xù)前行，先后來到了百魔洞所在的長壽村、巴盤屯。商業(yè)的喧囂似乎更盛一些，來來往往的“候鳥人”臉上，寫滿了各自的故事。村口停著不少外地牌照的車輛，有些甚至來自幾千公里之外。兜兜轉轉，我還是覺得初見的坡那村最為熨帖。最終，我在河邊找到了一家名為“夢想之家”的民宿。推開窗，盤陽河就在腳下靜靜流淌，近處是金黃的油菜花田和整齊的農(nóng)田，遠處，是層巒疊嶂、云霧繚繞的黛青色群山。黃昏時分，我沿著河岸散步，晚風拂面，水聲潺潺，那份愜意與舒心，是無法偽裝的真實。河灘上有幾個孩子在戲水，他們的笑聲清脆，驚起一群白鷺，從竹林上空掠過，消失在暮色里。 為了探個究竟，第二天我還是去了百魔洞。洞內(nèi)的景象與老人的描述大相徑庭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嘆為觀止。巨大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，石筍從地面升起，在彩色燈光的映照下，宛如一個魔幻的地下宮殿。我并未見到傳聞中那些令人壓抑的場景，只看到了壯麗的自然景觀。不過，在洞中一處被稱為“強磁場區(qū)”的平臺上的確坐著不少人，他們閉目養(yǎng)神，神態(tài)安詳，仿佛在接收著某種來自地心的能量。一個中年女子告訴我，她來這兒已經(jīng)三個月了，隔天在洞里坐四個小時，“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”。我問她治的什么病，她笑了笑，沒有回答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有些人的沉默，比任何話語都沉重。 接下來的幾天，我成了這片風景的“饕客”。三門海的水，是那種令人心醉的藍，乘船穿過天坑群，仿佛在水與山構筑的迷宮中穿行。船夫是個本地小伙子，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告訴我們，這三個天坑其實是相通的，地下河連著一整片水系，“我們這兒的水，流到地下，再從地下冒出來，經(jīng)過多少層石頭過濾，比啥礦泉水都干凈”。他說這話時，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自豪。離開乘船碼頭，我們又徒步登山，從山頂又去俯瞰天坑群，穿過飛龍洞來到馬王洞，這里在革命戰(zhàn)爭年代曾是中國工農(nóng)紅七軍21師的秘密兵工廠。 百鳥巖的水波天窗，光影變幻，如夢似幻。船行至洞中，頭頂忽然豁開一個天窗，陽光直射下來，照在碧綠的水面上，光影搖曳，仿佛置身仙境。導游說，每天早晚，成千上萬的燕子從這里飛進飛出，所以叫“百鳥巖”?？上覀儊淼臅r候不對，沒能見到那壯觀的景象。但僅這光影的變化，已足夠讓人流連。 而最令我震撼的，莫過于水晶宮。洞內(nèi)的鐘乳石非比尋常，它們通體雪白，晶瑩剔透，如冰雕玉砌。那些正在生長的鵝管、卷曲石，以億萬年為單位的生長速度，向渺小的人類展示著何為永恒。在它們面前，人的一生，不過是須臾一瞬。我站在一處被稱為“雪山飛瀑”的石幔前，久久不愿離去。那雪白的石幔層層疊疊地垂下，仿佛一道凝固了億萬年的瀑布。我想起《古詩十九首》里的句子：“人生忽如寄，壽無金石固?！毖矍斑@些“金石”，比任何生命都長久，可它們沒有感知，沒有記憶，沒有悲歡。而人的生命雖短，卻能感受這山水的壯美，能思考生命意義的問題，能在短暫的時光里，留下永恒的瞬間。這樣想來，長短又有什么要緊呢？ 在每日飽覽美景的同時，我也得以觀察和傾聽那些從四面八方匯集于此的人們。他們之中，有身患重疾、將此地視為最后希望的尋求者；有注重養(yǎng)生、尋求一方凈土安放晚年的退休者；也有如我一般，被傳言吸引前來一探究竟的過客。在百魔洞的天光下，在盤陽河的晨霧里，他們的故事像無聲電影，一幕幕在我眼前流過。 有一天傍晚，我在河邊遇到一位獨坐的老人。他來自東北，已經(jīng)在巴馬住了五年。他告訴我，剛來時，他患有嚴重的心臟病，醫(yī)生說他活不過三年?！艾F(xiàn)在五年了，我還活著?！彼f這話時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我問他秘訣，他指了指河水，又指了指遠山：“沒啥秘訣，就是每天散散步，喝喝水，看看山。這兒安靜，心靜了，病就好了一半。”他又說，他認識一個在這兒住了八年的癌癥患者，去年還是走了?！暗思叶嗷盍税四?，這八年，值了?！崩先说脑?，讓我對“長壽”有了新的理解，它不只是時間的延長，更是質量的保證。 這讓我開始思考，巴馬究竟意味著什么？對于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，這里只是祖祖輩輩的家園。他們喝盤陽河水長大，在山里耕作，于河邊浣衣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長壽，于他們而言不是追求，而是生活的饋贈，是生命與這片土地漫長共處后的自然結果。我曾問一個在河邊洗菜的阿婆，知不知道外地人都來這兒“吸長壽”。她笑起來，皺紋像水波一樣漾開：“長壽？我不知道啥長壽，我就知道這河水喝著舒服，這山看著順眼，日子一天一天過，挺好?！彼臉闼?，恰是這片土地最本真的模樣。 而對于蜂擁而至的外來者，巴馬則被賦予了太多額外的意義。它成了一面鏡子，照出人內(nèi)心深處對生的眷戀，對死的恐懼。當現(xiàn)代醫(yī)學對某些疾病束手無策時，巴馬的地磁、空氣、水，便成了人們緊緊抓住的“救命稻草”。這并非愚昧，而是人類求生本能的悲壯體現(xiàn)。但巴馬不是醫(yī)院，它治不好所有的病。它真正的力量，或許不在于逆轉生死，而在于提供一個讓身心得以喘息的空間，讓人們有機會重新審視生命的意義，以一種更從容、更健康的方式去生活。 黃昏又至，我再次坐在盤陽河邊。晚霞將天空染成溫柔的橘色，倒映在如鏡的河面上。河水千萬年來就這樣流淌著，它見過生命的誕生，也陪伴過生命的離去。當?shù)厝耸刂@條河，如同守著時間的永恒；外來者追著這條河，如同追著生命的希望。可河水只是流著，不管人間悲歡，不管生死聚散。 《莊子》有言：“死生，命也，其有夜旦之常，天也。”將生死視為晝夜交替，是自然不可抗拒的規(guī)律。而巴馬，不過是讓我們在認清這個規(guī)律之后，依然能懷著對生命的熱忱，去更認真、更舒坦地度過屬于自己的每一個晝夜。就像那河邊的孩子，他們的笑聲不會被生死的問題困擾；就像那洗菜的阿婆，她的日子不會被長壽的執(zhí)念打擾。也許，真正的長壽，不是活了多久，而是活得有多自在。 臨走那天早上，我又去了盤陽河邊。晨霧還沒散，河水朦朦朧朧的，像罩著一層輕紗。我在河邊站了很久，直到太陽升起，霧散了，河水又恢復了碧綠的顏色。我在路邊又遇見了那位老人。他笑著問我去過百魔洞沒有。我點點頭，說景色很美。他愣了一下，隨即也笑了，那笑容里，沒有了初次交談時的執(zhí)念，只有屬于這片山水的淡然與豁達。 我驅車離開，后視鏡里的群山漸漸遠去。盤陽河看不見了，三門海的碧水看不見了，水晶宮的鐘乳石也看不見了。但我知道，關于生與死的思考，會像盤陽河水一樣，在我心中長流不息。巴馬不是終點，它只是一個驛站，一個讓靈魂在長途跋涉中，得以停下來，看一看風景，想一想來路與歸途的地方。 回程的路上，我想起一位哲人說過的話：“我們懼怕死亡，因而渴求長壽?？晌覀兺浟?，生命的意義不在于它的長度，而在于我們?nèi)绾翁顫M它的寬度?！卑婉R的山，巴馬的河，巴馬的人，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道理。而我，在這個春天的尾巴上，在盤陽河畔，終于聽懂了。 照片拍攝于廣西巴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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盤陽河邊 思索生命的意義

巖泉閑敘

盤陽河邊思索生命的意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