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時候，我總愛跟在舅舅身后，像一枚小小的影子，踩著他軍綠色的步子，一步不落。他不常說話，可只要他站在那兒，我就覺得田埂變寬了，風也溫柔了。那年夏天，他剛從部隊探親回來，肩上還帶著曬熱的陽光味，我踮腳去摸他帽檐上的五角星，他笑著把軍帽摘下來扣在我頭上，帽檐滑到眼睛邊，我咯咯笑個不停，他便用寬厚的手掌穩(wěn)穩(wěn)托住我的后腦勺——那手掌上有些粗糲的繭，卻暖得像曬透的麥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才懂，他肩上扛過的不只是槍桿子，還有整個家的安穩(wěn)。他沒怎么講過軍營的苦、營房的哨聲，只在夏夜乘涼時，用蒲扇輕輕拍著我的背，哼一段跑調(diào)的軍歌，調(diào)子散在蟬鳴里，卻讓我睡得格外踏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回鄉(xiāng)，路過那條老路，田里麥子又綠了，風一吹，浪一樣翻涌。我常在田埂上站一會兒，仿佛還能看見他穿著那身洗得發(fā)亮的舊軍裝，站得筆直，而我仰著小臉，把整個童年都仰望進他溫和的目光里。原來最重的勛章，不是掛在胸前的，而是悄悄縫進歲月里的——比如他教我辨認北斗星時指尖的溫度，比如他替我摘下扎進手心的刺槐刺時，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“別怕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聲舅舅，真的勝過所有封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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