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晚飯后我照例踱到三江口的觀景平臺，江風(fēng)裹著水汽撲在臉上，涼而潤。遠(yuǎn)處，那座以“揚帆巨輪+拔節(jié)竹筍”為意象的燈光裝置正悄然亮起——金色的帆影浮在江面之上，竹節(jié)一節(jié)節(jié)向上伸展，仿佛從水里長出來的希望。它不單是雕塑，更像一個會呼吸的坐標(biāo)：左是岷江，右是金沙江，前是長江，三水交匯處，光隨波蕩，城隨光活。我常想，宜賓人說的“立上游”，未必單指地理，更是那種不爭不搶、卻始終挺立的姿態(tài)——像竹，柔韌；像船，篤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抬頭時，夜空正被重新書寫。數(shù)百架無人機悄然升空，光點游移、聚攏、成形，一艘通體流光的船緩緩駛過天幕，船下浮出四個字：“三江光影秀”。山影是墨，江面是鏡，連遠(yuǎn)處的冠山輪廓都成了這幅動態(tài)長卷的天然裝裱。旁邊幾個孩子踮著腳喊“看！船在天上開！”——是啊，船不在水里，卻比水里的更穩(wěn)；光不在岸上，卻把整座城都托舉了起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白天再來，那匹白底金紋的燈光馬又換了一副神情。陽光給它鍍了層溫潤的釉，鬃毛的漸變色像被風(fēng)揉散的朝霞，蹄下藍(lán)浪靜止成一道凝固的潮線。它不奔騰，卻讓人想起“竹報平安”的舊諺——馬是信使，竹是風(fēng)骨，而三江口，正是這封寫給時光的長信最敞亮的信封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入夜后，我愛坐在合江門老碼頭的石階上，看對岸高樓次第亮燈。其中一棟總被染成暖紅，像一盞不滅的燈盞，映在江里，碎成一條晃動的火路。水波一推一送，光就活了，山影也跟著輕輕搖。這時若有人端杯茶坐過來，不必多言，只聽江聲、看燈影、等一艘游船劃開粼粼碎金，便已是十足的宜賓式夜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熱鬧是周末的濱江路。橋上紅燈如珠串，江面浮著整條銀河，游船載著笑聲緩緩穿行。我常和鄰居阿婆并排坐在長椅上，她剝著剛買的涼糕，我翻著剛拍的夜景照——照片里，光在水里游，人在光里走，連影子都比白天更濃、更亮、更愿意停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回雨后初晴，我趕在天完全黑透前爬上鎖江石。俯瞰下去，整座城浮在墨藍(lán)底子上，樓宇的光是星，橋的光是帶，江的光是河。倒影比實景更沉靜，仿佛水下另有一座宜賓，正與岸上這座，輕輕對望、緩緩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游船靠岸時，我總愛多站一會兒。船身彩燈映在水里，像打翻了一匣子顏料，紫的、金的、青的，隨波蕩漾。岸上有人拍照，有人哼歌，還有孩子追著光斑跑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：所謂“萬里長江第一城”，不是刻在碑上的名號，是這滿江燈火里，人人心里都有一盞不滅的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天傍晚遇見個小女孩，紅外套像一簇小火苗，坐在江邊巖石上晃著腿。她沒看手機，就盯著塔頂那束光，等它由白轉(zhuǎn)暖、由暖轉(zhuǎn)金。我悄悄把這幕拍下來，后來洗出來貼在書房墻上——不是因為多美，而是那束光，和她仰起的臉，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李莊老屋檐下，也這樣等過一盞煤油燈亮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冬夜風(fēng)大，欄桿微涼，但燈是暖的。河岸的光順著水面鋪開，像一條發(fā)光的綢帶，系住山、系住橋、系住人。遠(yuǎn)處塔頂?shù)墓?，不刺眼，卻執(zhí)拗地亮著，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。我裹緊外套往回走，身后是整條被點亮的江，身前是亮著燈的家——原來所謂“三江口”，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點，而是光與水、城與人、此刻與長久，輕輕系在一起的結(jié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難忘那個有花的夜晚。無人機在天上綻開一朵藍(lán)花，花瓣舒展，花蕊微光，底下是靜靜流淌的長江。我站在南溪古街的石板路上，仰頭看了很久?；〞ⅲ鈺?，可那一刻，整條江都像在開花——原來宜賓的夜，從來不是靠燈光堆出來的熱鬧，而是把山、水、竹、船、人，都釀成了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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