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車輪碾過高速公路的瞬間,整個世界便開始向后退去。我把車載音響調(diào)到最響,那些激昂的節(jié)拍頓時充滿了整個車廂,像一群不安分的精靈,在座椅之間跳躍、碰撞。油門踩下去,車身輕輕一震,隨即如離弦之箭般射出。窗外的景物開始模糊,行道樹連成一條綠色的帶子,遠處的山巒起伏如波濤,而我,正在這鋼鐵的激流中穿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在車窗外呼嘯,帶著初夏田野的氣息。有時是大片金黃的麥浪,有時是整齊的葡萄園,偶爾還能看見散落在坡地上的村莊,白墻紅瓦,像童話里的積木。陽光從擋風(fēng)玻璃傾瀉而下,在儀表盤上跳躍成金色的光斑。音樂正放到高潮部分,貝斯聲震得座椅微微發(fā)顫,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打著節(jié)拍,整個人仿佛與這飛馳的機器融為一體。速度表的指針穩(wěn)穩(wěn)地指在一百二十公里,這是被允許的極限,卻不是我想象中的極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的,我想象中的高速公路應(yīng)該是另一番模樣——應(yīng)該是沒有盡頭的直道,可以讓油門一直踩到底,讓發(fā)動機發(fā)出酣暢的嘶吼,讓速度沖破一切束縛。那時候,風(fēng)會變成有形的存在,在車身上劃出尖銳的哨音;路面的白線會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,像時空隧道里的刻度;而我會在這極致速度中,感受到某種接近飛翔的自由??上н@樣的想象,終究被一塊塊限速牌輕輕擋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更讓人無奈的是那些慢行的車輛。他們悠然地占據(jù)著超車道,像散步的老者,對身后焦急的燈光視而不見。有幾次,我跟在一輛慢車后面,看著它懶洋洋的背影,心里的焦躁如野草瘋長。左打方向盤,右打方向盤,試圖找到超車的空隙,卻總被其他車道的車輛擋住。音樂依然激昂,可這份激昂在龜速的車流中,竟有些英雄氣短的落寞。我想起古人說的“行路難”,雖不同境,卻同此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終于駛?cè)腴_闊路段。前方一馬平川,后方也無來車。我深吸一口氣,將油門緩緩踩下。車速漸漸攀升,一百三,一百四,一百五……發(fā)動機的轟鳴蓋過了音響,變成最原始的音樂。窗外的世界徹底模糊了,只剩天與地,路與車,以及這片刻掙脫束縛的歡暢。雖然明知這歡暢只能持續(xù)短短幾秒,雖然知道前方必然還有測速探頭和慢行車輛在等待,但此刻,在這高速之上,我確確實實地觸摸到了風(fēng)的翅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車速終究還是慢了下來,回到那一百二十公里的安全線內(nèi)。音響里的歌也換了一首,變成舒緩的民謠。遠方的城市在天際線處若隱若現(xiàn),高速公路像一條灰色的綢帶,將我一步步引回人間。我想,或許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對的,就像這高速上的飛馳,雖有限制,雖有阻礙,但能這樣聽著音樂,迎著風(fēng),短暫地逃離日常,已是一種難得的抒情。前方還有很長的路,而我和我的車,還在路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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