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復(fù)審杜牧詩選注本所擬退改意見</span></h1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按</b>：此是2003年7月8日所寫復(fù)審意見，2017年5月27日刊發(fā)于自己的博客。如今博客已不是公共平臺，為讓讀者了解編輯曾經(jīng)的工作日常，故在美篇再發(fā)一下。下面是發(fā)在博客的原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通常，復(fù)審意見并不直接面對作者（所以本文直奔主題，并無客套），而寫“退改意見”是責(zé)編的工作，此稿情況特殊，故越俎代庖，直接寫了退改意見的主體部分，以方便責(zé)編和作者溝通（后來得知，責(zé)編果然就把我的復(fù)審意見穿靴戴帽，作為責(zé)編退改意見發(fā)給了作者）。審稿上也盡力鞭及馬腹，做了本該責(zé)編來做的工作。后來作者主動撤稿，所提意見與建議大多采納或吸收，轉(zhuǎn)在其他社出版了該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——前幾日在博客上貼了一篇日本漢學(xué)方面書稿的復(fù)審意見，引起不少網(wǎng)友關(guān)注，估計是被什么公眾平臺推送的結(jié)果吧。其實(shí)那只是友情客串，古典文學(xué)專業(yè)的書稿編輯才是本人當(dāng)行，所以將相關(guān)人名隱去，再貼一篇本專業(yè)書稿的復(fù)審意見，使“檻外人”也可了解一下專業(yè)編輯的工作日常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尊稿目前存在問題如下，請修改時注意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一、注釋語言過于平白、枝蔓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17頁注“春風(fēng)十里揚(yáng)州路，卷上珠簾總不如”二句曰：“謂在春風(fēng)吹拂下的繁華的十里揚(yáng)州城，紅粉佳麗無數(shù)，但卷起珠簾一看，卻都沒有你漂亮。”這類以白話演繹原詩的語言隨處可見，此乃注釋之大忌！注釋語言，實(shí)正當(dāng)如杜牧所說的“不今不古，處于中間”。所以請一定在注文中摒棄翻譯、串講式的語言（如26頁《洛陽》注、182頁《閨情代作》注、《遣懷》注及上例等）；回避鑒賞式的語言（如183頁《山行》注、185頁《秋夕》注、184頁《書懷》注等），同時也應(yīng)杜絕描寫、抒情性的語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外，敘述性語言亦應(yīng)盡量簡約，如《酬張祜處士見寄長句四韻》注〔5〕的敘述便顯得過于平白、冗長和繁瑣(102頁)。敘典事撮述原書（在原書引文過長，或過于枝蔓的情況下）或直接征引原文即可，切不可引書后又對引書文字加以串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解釋性語言應(yīng)盡量準(zhǔn)確，如《雨》（180頁）“連云接塞添迢遞，灑幕侵燈送寂寥。一夜不眠孤客耳，主人窗外有芭蕉?！弊ⅰ?〕釋后兩句，落在表現(xiàn)“寂寞無聊與憂愁感傷的心情”上，實(shí)便脫離了中心。標(biāo)題為《雨》，詩上兩句寫雨之形，下兩句寫雨之聲，解釋詩意一定不要脫離詩的主旨和重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總之，注釋語言當(dāng)由一語破的的解釋性語言、簡明扼要的敘述性語言，和畫龍點(diǎn)睛的評點(diǎn)式語言組成，千萬不要寫成教案或鑒賞文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二、注釋語言當(dāng)注意條理性及詩的內(nèi)在邏輯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請自查一下《金谷園》注釋（28頁），注〔1〕中先言金谷園、石崇、綠珠，轉(zhuǎn)過頭來又詳言金谷園及石崇被殺事，注〔5〕再言綠珠石崇之事。同一事件及相關(guān)人物在一注中反復(fù)出現(xiàn)，在全詩注釋中多次出現(xiàn)，給人以疊床架屋之感，同時也會使人對注釋者駕馭文體的能力產(chǎn)生懷疑，請一定注意條理性，并善用詳略互見之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如《揚(yáng)州三首》“金絡(luò)擎雕去，鸞環(huán)拾翠來”。注〔11〕曰：“金絡(luò)：以金絲繩做的帶子。雕：一種猛禽……。”注〔12〕曰：“鸞環(huán)：鸞形的玉佩。翠：翠鳥的羽毛，可以作為裝飾品?！保?4頁）如此做注便顯得顧此失彼。“金絲繩做的帶子”與“擎雕”是何關(guān)系？“鸞環(huán)”與“拾翠”是何關(guān)系？詩里“金絡(luò)”代指男子，“鸞環(huán)”代指女子，前者玩雕（或是擎雕打獵），后者拾翠。作注即使不明確這層關(guān)系，也不能脫離這層關(guān)系。注語詞、注典事，目的是為了注詩意，所以不可脫離語境。關(guān)于“拾翠”，典出《洛神賦》“或采明珠，或拾翠羽”；但后世以“拾翠”與“踏青”相對，也指女子的游春采芳。如唐萬齊融《三日綠潭篇》“拾翠總來芳樹下，踏青多繞綠潭邊”；鄭谷《……見示省試春草碧色詩偶賦是題》“想得尋花徑，應(yīng)迷拾翠人”。此處解作采芳似于詩意更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，凡注中稱“不詳”者，建議改稱“未詳”。此二者在使用時有嚴(yán)格區(qū)別：“不詳”，猶如古人刻書時的“黑窗”；“未詳”， 猶如古人刻書時的“白窗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三、注釋中請盡量避免漏注暗典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《感懷詩》注〔47〕“伍旅拔雄兒”（6頁），注引《新唐書》高崇文事，然高崇文之升遷如與杜牧所詠“滄州用兵”之事無直接關(guān)系，便屬引事不當(dāng)。竊以為此處注《南齊書·周盤龍傳》更切，周有名言“貂蟬從兜鍪中出耳”，正為“伍旅”句之藍(lán)本。又，《送杜顗赴潤州幕》注〔7〕“莫獨(dú)矜夸玳瑁簪”，注文僅注出“玳瑁”為何物，但此句實(shí)用春秋典事，《史記·春申君列傳》：“趙使欲夸楚，為玳瑁簪，……春申君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，趙使大慚?！比绱巳浒ㄔ婎}中的“幕”字俱有著落。此與上句實(shí)是杜牧勸其弟杜顗為人作幕處事要謹(jǐn)慎、內(nèi)斂，不可張揚(yá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雖然杜牧詩有舊注，但不可過于相信和依賴舊注，更不可為舊注所局限。茲以《題柏葉》詩（139頁）為例，說明目前注文在注典事方面尚有不完善處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注〔3〕“陶潛身世兩相遺”，注引《歸去來辭》“世與我而相遺”注出“相遺”字面，但此句與上文相呼應(yīng)，似言生死之事，當(dāng)參見陶《形影神》詩及《挽歌辭三首》所詠內(nèi)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注〔4〕“一丸五色”，注引《宋書·樂志》“與我一丸藥，光耀有五色”。實(shí)當(dāng)較舊注多走一步，注明《西山》詩題，并引出下文：“……服藥四五日，身體生羽翼”及“達(dá)人識真?zhèn)?，愚夫好妄傳”云云，以此句言服藥飛升乃虛妄之事，目前“虛語”二字無著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另，下句“石爛松薪”必是用典，失注。注〔5〕下句“利如錐”當(dāng)出注，從舊注可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注〔6〕釋“錢神”為“喻錢材之力，如同神物”。字面上看不錯，但放到詩句中當(dāng)注為：“錢神：指錢。晉魯褒著有《錢神論》，謂錢能通神。”另，“無敵”當(dāng)出注，依據(jù)從《錢神論》中必可找到。注“無敵”即扣上了“神”字。下句“酒圣”當(dāng)出注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i>指酒。漢末曹操行酒禁，時人諱言“酒”字，稱清酒為“圣人”，濁酒為“賢人”。見《三國志·魏書·徐邈傳》。</i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句實(shí)言自己于錢于酒均無熱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樽香”句當(dāng)出注，說明舊有飲菊花酒的習(xí)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注〔9〕僅注“宦游”語辭，實(shí)此句有出典，《漢書·汲黯傳》稱汲黯之侄司馬安“文深巧善宦”。晉潘岳《閑居賦序》曰：“岳嘗讀汲黯傳，至司馬安四至九卿，而良史書之，題以‘巧宦’之目，未嘗不慨然廢書而嘆?！薄靶菀曰掠握撉勺尽?，正由此生發(fā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面所舉僅是一首詩的情況，諸如此類，尤當(dāng)引起注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四、引書當(dāng)盡量準(zhǔn)確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茲將目前所見引書錯誤情況例舉如下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位置 目前錯誤情況 當(dāng)改作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前言 4 江東<u>弟子</u> 子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4 我<u>與</u>天性 于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4 萬古<u>消</u>沉 銷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4 <u>隔</u>溪?dú)堈? 傍（或作“溪邊”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文 22 粗頭亂服 粗服亂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2 時人<u>皆</u>以為 時人以為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59 浴<u>矯</u>鴨 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159 何處<u>曲</u> 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引書當(dāng)覆覈第一手材料，不可徑用轉(zhuǎn)引文字。舊注引書多為撮述，不可拿來徑直打上引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五、正文注碼與注條注碼要對準(zhǔn)，</b>目前時有驢唇馬嘴之歧，如184頁即是這種情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凡此種種，請多留心；言有不當(dāng)，請多包涵。以文章千古之事也，不可不慎之又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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