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年味追囤燈尚稽正月十四夜鬧元宵

發(fā)明

枝頭棲只素羽鳥， 風(fēng)過林梢不驚擾。 青翠深處春未老， 年味初醒在清曉。 ——我提燈走過老槐巷，天光尚薄，檐角懸著未摘的燈籠，紙面微潮。那鳥不動(dòng)，像一粒凝住的雪，停在枯枝上守歲。原來年味不是喧鬧起的，是靜里先浮出的一縷氣，清清的，涼涼的，卻已把春意悄悄含住了。 粉云堆滿舊枝頭， 不是桃夭是燈綢。 誰把春光裁作盞？ 一樹一樹照人游。 ——南街口那排老梨樹，今年沒開真花，掛的全是綢燈：粉的、淺緋的、鵝黃鑲邊的，風(fēng)一吹，燈影晃在青石板上，像落了一地未融的云。孩子們踮腳去夠燈穗，笑聲撞著燈影跑，我忽然懂了：春光不必等枝頭吐蕊，人心里點(diǎn)起一盞，它就開了。 五路財(cái)神列畫堂， 金袍云履捧寶光。 元寶堆成山一角， 祥云浮在年味旁。 ——祠堂廊下新貼的年畫還沒干透，金粉在斜陽里浮光。阿婆踮腳往神龕前擺蜜餞、桂圓、兩枚溫?zé)岬臏珗A，說“財(cái)神也愛吃甜”。元寶是紙剪的，祥云是墨染的，可那香火氣、那踮腳的認(rèn)真勁兒，把虛的供成了實(shí)的——年味，原是人心供奉的一炷真香。 紅幅卷風(fēng)過街巷， “馬行大運(yùn)”墨未涼。 抬眼忽見新芽綠， 春在肩頭晃一晃。 ——我們幾個(gè)抬著橫幅往水壩坡上趕，風(fēng)掀得紙角啪啪響，“馬行大運(yùn)”四個(gè)字墨跡未干，手心沁汗，肩頭卻忽地一輕：一枝嫩芽從磚縫里斜斜探出，綠得晃眼。原來春不等人抬、不等燈滿，它早悄悄攀上肩頭，踮著腳，跟我們一起往熱鬧里走。 水壩燈會(huì)人如潮， 火影搖搖映鬢梢。 橫幅未展聲先沸， 笑語撞碎夜清寥。 ——燈還沒全亮，人已漫成河。阿公舉著竹篾燈籠，光暈一圈圈漾開，照見鄰家阿姐鬢邊一朵絨絨的絨花；賣糖畫的銅勺一傾，金線般拉出一匹小馬；誰家孩子摔了一跤，爬起來先拍燈籠，笑得比燈還亮。原來“鬧”不是聲高，是心熱——熱得能把清冷的夜，撞出細(xì)碎的光。 南街燈會(huì)燈初上， 紅綠藍(lán)光跳成行。 不是霓虹爭(zhēng)炫目， 是年踮腳叩門響。 ——燈一盞盞亮起來，不是爭(zhēng)誰更亮，是排著隊(duì)來敲門：紅的是灶王爺?shù)呐?，綠的是柳枝抽芽的脆響，藍(lán)的是天邊將明未明的微光。我站在燈影交疊處，聽見年真的來了——不是踏鼓而來，是踮著腳，輕輕一叩，門縫里就漏出光來。 火把連成星一串， 夜市喧騰似沸湯。 龍影翻飛燈影亂， 人潮涌處即故鄉(xiāng)。 ——龍燈一繞，火把一燃，整條街就活了。龍脊起伏，燈影翻涌，人聲浪頭疊著浪頭打來。我攥著半涼的糖葫蘆擠在人縫里，忽然被誰塞進(jìn)手里一盞兔子燈，紙糊的耳朵還帶著手溫。燈影晃，人影晃，心也晃——晃著晃著，就晃回了小時(shí)候那條巷子。原來故鄉(xiāng)不在地圖上，在人潮涌動(dòng)時(shí)，你忽然認(rèn)出的那一盞燈里。 有燈無月不娛人， 有月無燈不算春。 春到人間人似玉， 燈燒月下月如銀。 滿街珠翠游村女， 沸地笙歌賽社神。 不展芳尊開口笑， 如何消得此良辰。 ——唐寅寫的是五百年前的燈，可今夜我提的這盞紙燈，燭火也跳得一樣歡。月在天上，燈在手里，人在燈下笑。良辰何須展樽？一盞燈、一口湯圓、一聲鄉(xiāng)音，已把整個(gè)月亮，釀成了甜。 橙馬踏云躍紅箋， “鴻運(yùn)”二字墨猶鮮。 英文落款添春意， 印章一蓋歲正圓。 ——正月十四，稽山腳下，燈尚未滿，年味已濃。 我們提一盞紙燈，穿街過巷，尋的不是燈影，是燈火里未散的童心；追的不是熱鬧，是熱鬧深處那一聲熟悉的鄉(xiāng)音。 燈在囤，年在續(xù)，味在嚼——嚼一口剛出鍋的湯圓，甜糯里浮起祖母的笑； 燈在亮，人在聚，味在釀——釀一壇陳年花雕，開壇時(shí)滿院都是舊時(shí)光。 十四夜，不等十五，年已登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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