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的重量

寒葭

時光的重量 文/寒葭 一 時光是有重量的。它一點一點沉壓下來，先壓彎脊背，再碾碎腳步，最后鉆進骨頭的縫隙里，把一個人從挺拔壓成佝僂。 我是在牽著父親曬太陽時，忽然懂了這個道理。98歲的父親，曾行走如風，如今拄著拐杖，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碎步挪移。短短幾百米，他要走很久很久。 原來，衰老從不是一場病，而是一場漫長的搬運——歲月悄悄把一個人身上的力氣，一點一點搬走，搬到看不見的地方去。 我耐心地攙扶著父親，像當年他牽著蹣跚學(xué)步時的我那樣?？商柌坏热碎g情長，落山的速度，竟比平日快了許多。 二父親記得幾十年前的棋譜，卻記不得幾分鐘前我說過的話。 這是最讓我困惑的事。他能與被圈內(nèi)人稱為“高手”的寧效迪對弈數(shù)小時，難分高下；能閉著眼復(fù)盤每一步棋的得失，那些棋路，像刻進骨血的紋理，風吹不散，雨打不蝕?？僧斘易屗貜?fù)剛說過的話，他怔怔望著我，滿臉愧色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 “記不起來了。”那一刻我才懂，記憶不是一條奔流的河，而是一座沉默的山。山頂積著早年的雪——年輕時的技藝、童年的歌謠，歷經(jīng)歲月永不融化；山腳下覆著薄薄的霜，最新的日子，總是最先消融。 所以父親會一遍遍問：“寧效迪還在嗎？”問過片刻，又重新問起。對他而言，每一次提問都是第一次。那位棋友早已離世多年，可在父親的記憶里，他永遠活著，永遠能再對弈一盤。 這究竟是遺忘，還是時光以另一種方式對他的慈悲？ 三 父親出門，定要穿那件大紅羽絨服，戴那頂黝黑貂皮帽。 大紅配深黑，艷得扎眼。從前的他，一身青衫素巾，儒雅內(nèi)斂；如今卻像孩童，偏愛這濃烈的色彩。我懂其中緣由：羽絨服是杭州孫女買的，帽子是北京外孫送的。那些他記不住的名字、想不起的臉龐，都藏在衣料里、帽檐間。穿在身上，那便是看得見摸得著感知得到的，厚厚的愛。 原來，當記憶的倉庫一間間關(guān)閉，愛從不需要記憶來傳遞。它有自己的通道——透過眼神，透過肌膚，透過呼吸。父親想不起兒孫的名字，可他的身體認識溫暖。 四 那天，見到父親安靜坐在電視機前，以為他在專心看劇，走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早已睡著了。 望著他松弛的眉眼，聽著輕微的鼾聲，忽然想起小時候，玩累的我不肯上床，總在涼椅上縮成一團酣睡，是父親一次次輕輕將我抱上床，掖好被角，夢境里的暖意，至今仍留在心底。可此刻，望著斜倚在沙發(fā)上的他，像一艘擱淺的舊船，又該如何讓他重新啟航？那個教我背唐詩、認車馬炮、唱《滿江紅》的父親，那個神情俊朗聲音洪亮的父親，去哪里了？ 一股酸澀涌入心頭…… 我輕聲叫著：“爸爸，別睡了，我們來唱歌好嗎，我為你伴奏?！?lt;/b>他睜開眼，渾濁的目光茫然打量四周：“晚上不唱，會吵到別人。” “爸爸，現(xiàn)在是白天啊，上午十點?！?lt;/b> 他尷尬地笑了，我的心卻在無聲落淚。 可當音樂響起，他一字一句地唱出“小小竹排江中游，滔滔江水向東流…”的歌詞時，那個熟悉的父親，一瞬間回來了。眼睛亮了，聲音穩(wěn)了，腰板也挺直了——哪怕只有一首歌的時間。 當他唱出最后那句高音“萬里江山披錦繡”時，我激動得高呼一聲：“好樣的，爸爸！”好樣的，我的爸爸！感謝您還能唱！我淚水奪眶而出，把整個憂心忡忡的上午淋得濕漉漉的。 歌罷，他又退回混沌中。可那幾分鐘里，他是清醒的、完整的，是曾經(jīng)那個鮮活的自己。 五 我終于明白，衰老不是失去，而是生命的重組。 記憶像一面摔碎的鏡子，每一塊碎片里，卻仍映著天空。父親的碎片里，有棋，有歌，有愛。他再也無法拼出完整的自己，可每一塊碎片，都會遇光而亮。現(xiàn)在，該換成我們了，當他身邊的一束光… 骨質(zhì)疏松的父親，總要多曬曬太陽。陽光落在他彎曲的背上，只希望那是注入體內(nèi)的液態(tài)鈣質(zhì)，能讓他的腰背重新挺直。就像老家門口的老樟樹，被風雪壓得盤根錯節(jié)，可春光一照，依舊會抽出新芽。 時光有重量，壓得彎脊背，卻壓不彎精神；歲月有痕跡，老化的是記憶，永不老化的是愛。 父親啊，即便你忘了全世界，也從未忘記愛與被愛。這世上，還有什么比這更高級的選擇？更深刻的清醒？ 六 牽著父親往回走。他走得比來時更慢了，每一步，都像在丈量余生的長度。我不會催促，太陽落山便落山吧，能這樣靜靜牽著他的手，慢慢走，已是時光予我最昂貴的饋贈了。 夕陽把父親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影子里的拐杖，像一條堅挺的腿，為他撐起壓在腰背上的、沉甸甸的時光。我把腳步放得更慢更慢，細細拾掇這無比珍貴的光影——這是可以翻印的生命底片。

久草资源站色婷婷,妹子干综合,九九国内精品偷拍视频,欧美1区2区,理论av优区,热热色麻豆,精品久久无码,成人免费黄色电影网站,99在线一区二区三区

時光的重量

寒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