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山如此多嬌

雨落成詩

墨落宣紙，如山河初定。那一筆篆書，不是描摹，是刻——刻下千年脊梁的輪廓，刻下青銅鼎上的風(fēng)云，刻下未央宮檐角挑起的月光。我每每駐足，總覺得那墨痕里游著龍蛇，靜默卻奔涌，仿佛整座昆侖都蹲在紙邊，屏息等著最后一捺收鋒。 雪落雕像，她便成了大地捧出的一尊玉。雙手輕撫額際，像在聆聽雪落的聲音，又像在替整座城記住某個(gè)春天的諾言。風(fēng)過處，雪粒微揚(yáng)，她不動(dòng)，卻比所有奔跑的車流更執(zhí)拗地站著——原來江山之嬌，不單在繁花錦簇，也在這一身素白里，站成不言的守望。 粉紅的花，竟在雪里開了。不是掙扎，是坦然；不是突圍，是相認(rèn)。雪是天降的留白，花是大地按捺不住的落款。我蹲下身，看雪粒在瓣緣微微折射光，忽然懂了：所謂多嬌，未必喧嘩，有時(shí)就藏在這靜默的對(duì)望里——冷與暖、枯與榮、瞬息與永恒，全在一朵花的呼吸之間。 雪壓枝頭，枝便彎成一張弓。不是屈服，是蓄勢(shì)；不是負(fù)重，是托舉。那微微下垂的弧度，像極了父親扛起糧袋時(shí)的脊背，也像極了漁夫收網(wǎng)時(shí)臂膀的弧線。江山何以多嬌？正在于這千千萬萬彎而不折的脊梁——承得住霜雪，也托得起晨光。 雪樹簪花，竟不違和。粉紅是未寄出的情書，白雪是寄信的郵差。城市在身后低語，窗格透出暖黃的光，而樹就站在那兒，一身素裹，幾點(diǎn)胭脂，不爭春，卻把春意悄悄別在了冬的衣襟上。原來嬌美從不擇時(shí)，它只擇心——心若溫?zé)?，寒天亦可生花?lt;/p> 粗枝覆雪，紋理如刻。雪不是蓋住了樹，是替它顯影：那些皸裂、節(jié)疤、舊傷，都在雪的映襯下浮出歲月的底片。我伸手輕觸，涼意沁膚，卻莫名想起祖父布滿老繭的手——江山之嬌，何嘗不是由這樣一雙雙粗糲的手，一寸寸捧出來、焐熱的？ 雪粒晶瑩，緊貼枝干，像無數(shù)微小的星子棲落人間。遠(yuǎn)處那抹粉紅，不是闖入者，是應(yīng)答者。雪與花，枝與光，近與遠(yuǎn)，冷與暖……它們不爭高下，只彼此成全。這大概就是“多嬌”的本意：不是獨(dú)美，是萬類霜天競自由的和聲。 雪地上的腳印，一串，又一串。鞋底紋路清晰，像大地?cái)傞_的掌紋。我跟著走了一段，忽然停住——那腳印盡頭，雪又悄悄平復(fù)了。可我知道，人走過，路就醒了。江山何以多嬌？正因有無數(shù)這樣的足跡，不宏大，卻真實(shí)；不永恒，卻滾燙；踏雪而來，亦向春而去。 雪簾垂落，街樹成行。黃車靜臥，覆雪如蓋，車轍蜿蜒，是剛寫就的句讀。沒有喇叭，沒有匆忙，整條街像被按下了慢放鍵。我呵出一口白氣，看它升騰、消散，忽然覺得，這靜不是空，是留白；這冷不是寂，是醞釀——江山之嬌，原在人間煙火暫歇時(shí)，那一聲雪落的輕響里。 綠葉覆雪，青與白撞個(gè)滿懷。葉脈在雪下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未寫完的詩行。雪厚，葉卻未折，只微微低首，仿佛在行禮，又像在積蓄。這倔強(qiáng)的青，比任何繁花都更直白地告訴我：嬌，不是柔弱；多嬌，是生命在凜冽中依然選擇舒展。 雪街、雪樹、雪車、雪樓……萬物素裹，卻無一處死寂。車窗上凝著薄霜，像蒙了層毛玻璃，可里面透出的光，分明是暖的；樹梢積雪欲墜未墜，風(fēng)一來，便簌簌抖落一地碎銀。原來“多嬌”二字，從來不是粉飾太平，而是于素凈處見豐饒，于寂靜中聽驚雷。 松枝垂雪，低到幾乎觸地，卻未折。松針在雪縫里透出蒼翠，像暗夜里的微光。路邊的車，靜默如礁石；遠(yuǎn)處的樓，輪廓柔和如水墨洇開。我站在雪里，忽然想起一句老話：“山河無言，大美不言?！薄瓉矶鄫桑撬粻幉伙@，卻讓你一眼萬年；是它不聲不響，卻叫你熱淚盈眶。 紅木長椅覆雪，像披了件厚實(shí)的棉袍。黑鐵骨架在雪下若隱若現(xiàn)，冷硬與溫厚竟如此相安。我拂去一點(diǎn)雪，木紋微露，溫潤如舊。這長椅不知坐過多少晨昏，聽過多少絮語，如今靜臥雪中，不言滄桑，只把時(shí)光釀成一種沉靜的暖。江山之嬌，或許就藏在這尋常巷陌的器物里——它不登高臺(tái)，只等你坐下，歇一歇，再望一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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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山如此多嬌

雨落成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