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一個80后“好學(xué)生”與“壞小子”的三十年對視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〇〇一到二〇〇七，夫子河的風(fēng)是從港臺碟片里刮來的，帶著錄像機(jī)沙沙的底噪。那風(fēng)黏著鎮(zhèn)上的塵土、旱廁的氨氣味、以及小賣部門口炸油條的哈喇味，刮過鎮(zhèn)中學(xué)的水泥操場，吹亂了我們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的青春期，也在我往后多年的歲月里，埋下兩粒種子——一粒叫自卑，一粒叫向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的“酷”是有模樣的。胡小剛是那陣風(fēng)里最扎眼的一個——他總把頭發(fā)梳成油光水滑的“甩頭”，據(jù)說用的是他爸從廣州帶回來的摩絲，硬得能扛住八級風(fēng)。二手摩托車的轟鳴掠過校門，他對著心儀女生吹一聲輕佻的口哨，甩頭時幾縷發(fā)絲粘在汗?jié)竦念~角，眼神像鉤子，就把鮮橙多的魂勾了去。他身上永遠(yuǎn)混著紅金龍煙絲燒焦的嗆味、汗衫捂干的微酸，還有那股廉價發(fā)膠甜膩的工業(yè)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這群人，分成了兩種氣味。他們兜里是煙味、機(jī)油味、和偷偷摩絲的發(fā)膠味。我的世界是鐵皮鉛筆盒里的橡皮屑味、月考卷子剛印出來的油墨臭、還有奶奶漿洗過的中山裝領(lǐng)口那股老肥皂的澀。我羨慕他們身上那股未被規(guī)訓(xùn)的野氣，像羨慕一種我永遠(yuǎn)學(xué)不會的魔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身體就在那些年悄悄叛變。夏天教室悶熱，女生們漸漸鼓起的胸脯，嬸娘薄衫下隱約的輪廓，這些碎片在夜里重組，變成羞于啟齒的夢。醒來時床單潮濕，我攥著被子，像攥著一樁不可告人的罪。《倩女幽魂》里寧采臣與小倩的纏綿，我看得面紅耳赤，既盼著自己是主角，又狠狠唾棄心底的欲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文藝匯演是場公開的刑罰。“壞小子”們抱著破木吉他，彈唱《窗外》《江南》，黃昏的旋律能讓全場跟著輕和。他們踩著租來的輪滑鞋在臺上轉(zhuǎn)圈，臺下女生尖叫著往他們手里塞情書。而我這樣的“好學(xué)生”，只有念到名字上臺領(lǐng)獎時，才會被聚光燈短暫地照一下。紅紙金字的獎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卻遠(yuǎn)不如他們的一首歌鮮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始終是個旁觀者。守著班長的身份，守著好學(xué)生的枷鎖，在書本里埋頭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他們把青春過得滾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中畢業(yè)的風(fēng)一吹，那幫“甩頭”少年就散了。胡小剛?cè)チ藮|莞，在富士康的流水線上給電子手表擰螺絲；有人回村接了父母的營生；有人在鎮(zhèn)上盤了間小店，守著柜臺度日。而我，憑著十幾年死磕書本的憨勁，從麻城的山坳里考了出來，成了鄉(xiāng)里嘴里“有出息”的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以為讀書能填平所有溝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大學(xué)軍訓(xùn)的操場，讓我看清了溝壑的深度。身邊的同學(xué)既學(xué)得好，又活得好——他們像是在兩條軌道上并行了十八年，而我只有一條獨木橋。我不甘心永遠(yuǎn)做旁觀者。為了擠進(jìn)那個發(fā)光的圈子，我咬著牙學(xué)著他們?nèi)玖它S頭發(fā)。廉價染發(fā)劑灼得頭皮發(fā)癢，我在水房沖洗時指甲縫里滲進(jìn)暗黃的水。在耳垂上打了洞，第一次戴耳釘，耳垂腫得像含了顆滾燙的珠子。我對著宿舍裂了縫的鏡子練習(xí)甩頭，可鏡子里的眼神還是躲閃的——衣服撐起來了，魂沒撐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切都是徒勞。我留著和他們一樣的發(fā)色，戴著同款耳釘，卻依舊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他們除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還穿著我認(rèn)不全牌子的衣裳，談?wù)撝覜]去過的城市。圣誕、情人節(jié)、熱鬧的生日派對里，永遠(yuǎn)有他們的身影。我拼了命地追趕，試圖抹平山溝里帶來的拘謹(jǐn)與窘迫，卻每次都慢了一步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自卑，不是一頭黃發(fā)、一只耳釘就能遮蓋的；我手里攥著的，永遠(yuǎn)只有單薄的成績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終于懂了：少年時，我只是羨慕那群“壞小子”的肆意；現(xiàn)在，我羨慕的是他們身上那種“被完整地愛過”的底氣。他們的張揚，源于確信自己值得被注視；而我的瑟縮，源于我知道——我始終被愛著“成績”，而非“我”本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很多年后同學(xué)聚會，胡小剛開著一輛白色寶馬停在飯店門口。頭發(fā)依然梳得油光程亮，只是發(fā)際線悄悄退后了些。他遞煙的手上戴著一塊碩大的金色腕表——“廠里產(chǎn)的，成本價八十，外面賣八百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酒過三巡，他撩起襯衫下擺擦汗，露出腰間一道深褐色疤痕?！霸趶S里被模具燙的，躺了半個月?，F(xiàn)在逢人就吹這是創(chuàng)業(yè)勛章?！彼χ嘞掳氡拙疲鋈挥寐槌峭猎掄洁欤骸白x書時覺得你這種‘乖囡’活得真他媽累……可現(xiàn)在呢？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寶馬，“這車副駕每月?lián)Q人坐?！庇执亮舜列目?，“這兒，二十年沒住過人?！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怔住了。原來他羨慕我一塵不染的未來時，我也在羨慕他那身看似自由的傷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聚會散場時，他塞給我一個舊塑料袋。里面是當(dāng)年那盤謝霆鋒的磁帶，封面被摩挲得發(fā)白，背面貼著一張泛黃的富士康工牌照片——十七歲的胡小剛穿著藍(lán)色工服，頭發(fā)剃成了板寸，眼神愣愣地看著鏡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在廠里熬夜時全靠這盤帶子扛著?！彼蛄藗€酒嗝，“后來自己當(dāng)了老板，每條生產(chǎn)線都放這歌。工人說聽膩了，老子說：聽不膩就滾蛋?！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去后我把磁帶放進(jìn)車載音響。滋啦一陣雜音后，傳來少年跑調(diào)的歌聲，唱到“因為愛所以愛”那句時，突然插入一段尖銳的機(jī)床轟鳴聲、流水線履帶摩擦聲。原來這盤磁帶的后半截，早被工廠的噪音浸透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去年公司年會，我作為優(yōu)秀員工上臺領(lǐng)獎。聚光燈打下來的瞬間，我忽然想起中學(xué)時握著獎狀站在文藝匯演臺上的那個下午——原來這么多年過去，我依然只會這一種姿勢：在別人的掌聲里，緊緊攥住一張證明自己“正確”的紙。而胡小剛至少還敢把疤痕當(dāng)成勛章，我卻連疤痕都藏得一絲不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我坐在城市的書房里，窗外沒有夫子河的風(fēng)。但偶爾耳鳴時，會有尖銳的、像是磁帶走完的“咔噠”聲。醫(yī)生說是壓力太大，我知道——是那條河混著機(jī)床的嘶吼，流進(jìn)了我耳蝸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周老家傳來消息：胡小剛又帶了個年輕女孩回去，是在直播平臺上認(rèn)識的。他女兒在朋友圈發(fā)了張黑白照片——正是那盤磁帶的殘骸，被砸碎在水泥地上，齒輪裸露在外像炸開的內(nèi)臟。配文只有三個字：“爛透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當(dāng)我兒子在商場滑輪滑摔倒時，我那句脫口而出的“男子漢怕什么疼”，聲音里竟莫名其妙帶著胡小剛當(dāng)年吆喝流水線的腔調(diào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那陣從港臺刮來的風(fēng)，吹了二十年，把胡小剛吹成了渾身貼滿標(biāo)簽的貨品，把我吹成了謹(jǐn)慎計算情感匯率的賬房。而我們的青春，就像那盤被機(jī)床噪音篡改的磁帶——前半截還響著少年的跑調(diào)情歌，后半截只剩嘶嘶的空轉(zhu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我們都成了自己年輕時最看不懂的樣子。他用機(jī)油味覆蓋了發(fā)膠味，我用書房里的樟腦丸味蓋住了橡皮屑味?？芍灰潜P磁帶還在轉(zhuǎn)，我們就還是那兩個——一個在臺上甩著油膩的頭發(fā)彈破吉他，一個在臺下攥著獎狀低頭計算分?jǐn)?shù)差的少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長發(fā)會剪短，書卷會合上。只有那條河還在流——從夫子河，流到所有無處安放的青春里，成為一代人共同的、靜默的、帶著工業(yè)鐵銹味的底色。而我們就活在這鐵銹里，一邊生銹，一邊假裝那是時光賜予的包漿。</p>
白水县|
鄂托克前旗|
肃北|
桓仁|
光泽县|
龙海市|
紫金县|
成都市|
萝北县|
南部县|
白山市|
同德县|
剑川县|
黄龙县|
城市|
台北市|
东至县|
日土县|
林芝县|
鄂托克旗|
凤城市|
鹿泉市|
延边|
新田县|
迁西县|
本溪|
万山特区|
潼关县|
靖宇县|
绿春县|
大足县|
静乐县|
句容市|
甘洛县|
刚察县|
壤塘县|
来安县|
洪泽县|
太康县|
灵丘县|
奈曼旗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