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2月26日（年初十），秦河劉氏曬宗祭祀活動記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剛過，年味還沒散盡，初十這天，風(fēng)里還裹著點(diǎn)清冽，可新橋小區(qū)三組6棟一單元地下室門口，已悄悄聚起人影。我提著一包剛蒸好的棗糕往里走，還沒進(jìn)門，就聽見里頭有人笑著喊：“叔、哥來了！”——這聲“叔或哥”，是按輩分排的，是這些年曬宗辦下來，辦熟了、辦暖了，自然就喊出來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供桌早搭好了。紅布幔子一掛，照書牌匾一懸，燈籠垂著流蘇，燭火輕輕晃，香煙一縷一縷往上浮。那只整豬頭祭品臥在中央，皮色油亮，不是為炫富，是為敬心——老輩人說，豬頭豬尾??供上，才叫“有頭有尾，有始有終”。酒三杯，香三炷，蠟燭兩支，不求排場多大，只求心燈不滅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長輩們站在供桌側(cè)邊，沒說話，只伸手把歪了的香爐扶正，又用袖口擦了擦牌匾下沿的浮灰。他今年七十多，族里修譜那會兒，是他一戶戶上門抄的名諱，手寫的冊子還壓在我家箱底。他不常講大道理，可你只要看他點(diǎn)香時微微彎下的腰，就知道什么叫“敬”字落地有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門口人來人往，有人搓著手哈氣，有人蹲著看手機(jī)，電動車停在墻根，車筐里還搭著半袋橘子——是順路捎來的，給待會兒磕完頭分給孩子們。沒人催，也沒人急，就像等一鍋米酒自然回甘，該來的時辰，自然就到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屋里人漸漸齊了。有人添香，有人理供果，有人把酒杯再擺齊整些。親人們站在桌邊，手里捏著一疊黃紙，不是燒的，是去年新添的族中婚育、升學(xué)、遷居的簡記，準(zhǔn)備等香火旺時，念給先人聽一聽：“咱家后生，考上了師范；小滿在東莞開了修車鋪；三房的閨女，上個月抱了雙胞胎……”話沒說完，自己先笑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年就見這一面，可一見面，就熟得像昨天才散的席。誰家孩子長高了，誰家老人腿腳利索了，誰說話還帶著小時候的卷舌音——這些細(xì)碎，比族譜上的名字更讓人心里一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走廊里煙氣淡了，人卻沒散。幾個叔伯靠在藍(lán)門邊說話，手里拎著的不是供品，是剛從菜市場拎回來的芹菜、豆腐、一捆青蒜——下午祭完，照例要一起吃頓“宗飯”，豆腐寓意“都福”，芹菜是“勤”，青蒜是“算（有算計(jì)、有擔(dān)當(dāng)）”。煙火氣一上來，祠堂味就落了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屋里人坐滿了。木桌不大，椅子卻湊了十來把，有竹的、有鐵的、有孫子搬來的塑料凳。大家圍坐著，不講座次，只講誰離香近、誰方便添茶。燭光映在臉上，皺紋里都泛著暖色。有人小聲哼起老調(diào)子，是小時候聽過的《劉氏家訓(xùn)》譜曲版，調(diào)子跑了，可詞沒忘：“立身以孝先，持家以儉始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時辰一到，鞭炮放了，燃三炷高香。輩分靠前的長輩領(lǐng)頭，眾人依序上前，整衣、肅立、三鞠躬，再跪，再叩首。額頭觸地那一下，不響，卻沉。不是磕給木頭牌位，是磕給那些沒留下照片、只在口述里活著的爺爺?shù)臓敔敚慕o那些把名字刻在族譜邊角、卻把力氣全使在修橋鋪路、送子讀書上的無名長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磕完頭，有人默默把墊子收好，有人把蠟燭剪短些防滴蠟，有人端來溫水給剛磕完頭的老人擦手。沒人說“辛苦”，可水杯遞過去時，手是穩(wěn)的；沒人說“謝謝”，可接過毛巾時，點(diǎn)頭是重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事怎么聚起來的？翻翻手機(jī)就知道——“劉氏宗群（23）”里，一條消息發(fā)出去，二十分鐘，“收到”刷了屏。劉國峰發(fā)的地點(diǎn)和流程，很快家族群里就回復(fù):收到！還有人發(fā)來一句：“我蒸了八碗米酒，下午端來?！比好麤]改，人頭在變，可那股子“一呼即應(yīng)”的勁兒，沒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祭完出門，我拐去河邊走了走。湖面平得像塊青玉，倒映著對岸的樓，也倒映著剛從地下室出來的我們——棉襖、圍巾、手里拎著空籃子，影子被拉得細(xì)長。風(fēng)一吹，水紋晃，影子也晃，可晃著晃著，倒像跟百年前站在同一條河邊的祖先，影子疊在了一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家就在那河邊上。春天柳條抽芽，夏天螢火浮水，秋天蘆花飛雪，冬天冰面映星。歡迎來坐坐，不講排場，一碗熱茶，幾塊棗糕，聽我們說說老宅門朝哪開，說說誰家祖上在河上擺過渡船，再說說——今年，又添了幾個認(rèn)得自己名字、也認(rèn)得“秦河劉氏”四個字的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宗不在高堂，而在低頭時額角沾的那點(diǎn)地氣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祭不在繁禮，而在抬頭時眼里含的那點(diǎn)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初十過了，日子照常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心里，總多了一小截沒燒盡的香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不冒煙，卻一直在燃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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