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離開我們，已然快兩百天了。她生前的模樣，總在我腦海里反反復(fù)復(fù)地浮現(xiàn)，也隔三岔五地進(jìn)入夢中。夢里的她，大多是被病痛纏身時那般虛弱的樣子，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攙扶著，半步不敢離，生怕她一個趔趄摔倒受傷。我親眼看著病痛一點點折磨著她，那些想方設(shè)法四處求醫(yī)、卻始終無力回天的無助與絕望，至今刻在心底，刻骨銘心。我總固執(zhí)地覺得，母親底子那么好，怎么會這么快，就真的離我們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，從呱呱墜地到長大成人，再到成家立業(yè)，幾乎一輩子都蜷縮在父母的羽翼之下，被妥帖呵護(hù)著。我的大小瑣事，母親無一不掛在心上，每次出門，或是去一趟呼市，她總要一遍遍打電話，問我什么時候回家；孫子的對象、工作，她也樣樣惦記，絮絮叨叨問個不停。那時候的我，偶爾還會覺得她啰嗦，甚至生出幾分不耐煩。如今再回想，那些我曾嫌煩的嘮叨，哪一句不是一個母親，對兒女掏心掏肺、毫無保留的牽掛與惦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八月的一個中午，母親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，永遠(yuǎn)地離開了我們。那一刻，我只覺得有一把無形的利刃，狠狠扎進(jìn)心口，把那份血脈相連、割舍不斷的親情，硬生生從心上剝離下來，疼得喘不過氣。我常常茫然地想，人來到這世上，難道就是為了嘗遍生離死別的苦楚嗎？她住過的屋子，坐過的搖椅，睡過的床鋪，處處都還留著她的氣息，溫柔又清晰。深秋的一個黃昏，我走進(jìn)她住了多年的院子，幾棵杏樹、李子樹的葉子被風(fēng)吹得窸窣作響，一片片落下來，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，無人清掃。再望向那間悄無聲息、沒有一絲燈光的屋子，物是人非的悲涼瞬間將我淹沒，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只剩下無聲的淚水。后來才懂，母親在，人生尚有來處；母親去，人生便只剩歸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妻子曾和我說：“奶奶這一輩子，太不容易了。不到六十歲就一個人撐著，把一大家子維系得和和氣氣，自己住的大院也打理得整整齊齊。身子硬朗的時候，院子里打井、種菜、修水暖，什么活都干，一般老人根本比不了?！蔽衣犞?，一時語塞，才驚覺這么多年，我竟從未好好靜下心，去細(xì)細(xì)回想母親的一生，去讀懂她一輩子的為人處世。思來想去，唯有“窮不易志，富不驕奢”這八個字，最能概括她平凡又厚重的一生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生在四十年代，那正是國共拉鋸、時局艱難的歲月。聽老人們說，那時候窮得很多人家的孩子衣不蔽體，出門都要輪著穿一件衣服。姥爺家本就清貧，子女又多，可家風(fēng)極嚴(yán)，母親從小便在這樣的家庭里，養(yǎng)出了吃苦耐勞、堅韌不拔的性子。后來成家，父親家境同樣困頓，再加上工作頻繁調(diào)動，一家人跟著四處搬家，從最簡陋的寒窯，到擁擠的學(xué)校家屬房，母親的前半生，竟從未住過一間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我記事起，母親就是家里最能干的重勞力，田間地頭，一年四季，種植養(yǎng)殖，從沒有停歇的時候。七十年代，東部山區(qū)的人家都愛種黃麻，我家每年也不例外。秋天收割后搬入麻池浸泡，等纖維與稈子分離，再搬出來晾干，等到冬天，母親便在昏黃的燈下剝麻皮，把一縷縷麻皮理得順順當(dāng)當(dāng)，捆成一個個麻團(tuán)，再用紡車織成麻繩，賣到供銷社換些零錢，補貼家用。那時候，家里還會自己加工土豆粉。每到深秋天涼，母親就把起回來的土豆一筐筐扛回屋，用擦子擦成泥，再用紗布把淀粉水?dāng)D到大盆里，等淀粉沉淀后，鏟出來攤在炕上的牛皮紙上晾干，過年時就能做成香噴噴的粉條。母親養(yǎng)牲畜也是一把好手，每年春天，她總要四處打聽誰家的小豬崽好，用麻袋裝回來精心喂養(yǎng)?？粗∝i一天天圓滾滾、在院里撒歡跑，母親的臉上就會漾起滿足的笑。農(nóng)忙時，她夏天鋤地順帶拔回野菜，倒進(jìn)豬圈給小豬添營養(yǎng)；等到大雪紛飛，豬養(yǎng)得膘肥體壯出欄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熱乎的豬肉，便是那段苦日子里，最甜的幸福。長年累月的辛勞，把母親的雙手磨得粗糙不堪，皸裂的口子爬滿掌心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變粗、手指變形，那是她為家庭操勞，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八十年代，我們?nèi)覐霓r(nóng)村搬到和林城關(guān)。那時候家里沒有別的收入，我和姐姐還在上學(xué)，哥哥剛參加工作，僅憑父親每月幾十元的工資，根本養(yǎng)不起一家五口。為了撐起這個家，母親去圍欄廠打零工，開過小飯館，種過大棚，養(yǎng)過奶牛，自己省吃儉用到了極致，早晨連一個焙子都舍不得買。她對我們子女要求也極嚴(yán)，不許睡懶覺，工作不許偷懶，做人要盡心盡責(zé)，更不能整日抱怨。對孫輩，她也從不嬌慣，總說不能把孩子寵得無法無天。小孫子是她一手帶大的，孩子三四歲時，她就剪了一堆卡片，親手教他識字、算口算；從上學(xué)到工作，她依舊時時惦記，問學(xué)習(xí)好不好，工作順不順利，對象找沒找好，那些細(xì)碎的叮囑，藏著她最深的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的母親，平凡又偉大。她的一生，嘗遍了艱難困苦，卻從未有過一句抱怨，始終以最積極、最堅韌的姿態(tài)面對所有坎坷；家境漸漸好轉(zhuǎn)后，她依舊謙和待人，不驕不躁。如今，她雖已遠(yuǎn)去，可她留下的品格與精神，早已成為我們最珍貴的財富，讓我們一輩子，受用不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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