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臘月里的街市，總像被誰悄悄擰開了喜慶的閥門。我們倆牽著手?jǐn)D進人潮，紅燈籠一串串垂下來，暖光晃得人心里發(fā)軟。她把相機往肩上一挎，粉色帽子歪得俏皮，圍巾角被風(fēng)掀起來，像只撲棱棱的小鳥；我裹著那件紅羽絨服，笑得眼角堆起細(xì)紋——這顏色襯得人精神，也襯得這滿街煙火氣格外踏實。行人來來往往，糖炒栗子的焦香、烤紅薯的甜氣、還有不知哪家鋪子飄出的桂花酒釀味，全混在清冽的空氣里。我們沒急著趕路，就站在街心，任鏡頭把這一刻框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：不是風(fēng)景多特別，是身邊這個人，和這人間熱騰騰的尋常日子，剛剛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過街角，市集入口處立著兩只胖乎乎的白熊雕塑，圓滾滾的肚子上還系著小紅結(jié)。她一見就笑出聲，挨著熊坐下來，把相機擱在膝頭，仰頭看那拱門上垂下來的彩燈串，像一串串凝住的星子。攤主在旁邊支起小爐子煮糖水，蒸汽裊裊往上飄，混著紙燈籠上墨寫的“?！弊郑颜麄€入口都烘得溫溫軟軟。她沒急著拍，就那么坐著，帽子上絨毛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顫，像在等一個不必說出口的、屬于冬天的慢鏡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前，蘋果攤子最是亮眼——紅得透亮的果子堆成小山，上面還別著幾枝干梅，枝干虬勁，果子飽滿，像把整個冬天的甜都攢在了這里。她拿起相機對焦，鏡頭里蘋果的光澤映著她眼里的光。我順手拿了個果子擦了擦，咔嚓一口，脆甜清冽，汁水在嘴里迸開，仿佛把節(jié)氣的分量都咬住了。旁邊幾個孩子踮腳張望，老人慢悠悠踱過，手里拎著剛買的年貨布袋，袋口還露出一截紅紙邊。這市集不賣什么稀罕物，賣的就是一種篤定：年要來了，日子要紅火，人要熱絡(luò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洛克里餐廳門口那個粉色拍照框，像從童話里剪下來的一角?？蚶锬侵恍艿袼芡嶂^，捧著一束假花，她站進去，比了個俏皮的剪刀手，相機舉得高高的。背景墻上的燈串明明滅滅，藤蔓纏著幾朵干花，連磚縫里都透著一股子不正經(jīng)的歡喜。我笑著遞過去一杯熱蘋果 cider，她接過去時指尖微涼，呵出的白氣和燈串的光混在一起，像一句沒說出口的“真好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扇鉚釘鐵門靜立在街邊，門環(huán)是只銅獅子，她伸手去碰，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停了一秒，又縮回來，笑說“太冷啦”?？砷T上掛的燈籠卻紅得燙眼，一串串垂下來，映得整條街都像浸在溫酒里。行人裹著圍巾匆匆走過，有人抬頭看燈籠，有人低頭刷手機，有人拎著剛買的春聯(lián)邊走邊念。我們沒進門，就站在門邊聊了會兒天，風(fēng)里飄來糖葫蘆的甜香，還有遠(yuǎn)處隱約的鑼鼓聲——原來節(jié)日不是某個時刻，是整條街都在輕輕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拐進一條窄巷，墻頭燈籠低垂，光暈在青磚上晃。她忽然停步，指著一面舊墻：“快看?！痹瓉硎且环诎妆诋?，畫著飛檐翹角、撐紙傘的姑娘、挑擔(dān)的貨郎……時光像被按了暫停鍵。她靠著墻坐下，把相機擱在腿上，紅褲子在灰調(diào)背景里跳出來，像一簇沒熄的火苗。我坐在她旁邊，沒說話，只聽著巷子里誰家收音機飄出一段咿呀的越劇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，所謂懷舊，不是留戀過去，是忽然看清了：原來我們一直走著的，正是前人踩過的、熱乎乎的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程時又路過那條燈籠街，人比先前更多了。她把相機遞給我：“你來拍一張。”我舉起鏡頭，取景框里，她站在光里，圍巾一角揚起來，笑容比燈籠還亮?？扉T按下的瞬間，身后有人放起一串小鞭炮，“噼啪”兩聲，碎紅紙屑飛起來，像撒了一把小小的、滾燙的春天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年味不在別處，就在這紅與暖之間，在相機快門的咔嚓聲里，在蘋果的脆響中，在一扇鐵門、一堵舊墻、兩只白熊、一串燈籠之間——它不宏大，它只是輕輕落進你掌心，像一枚剛摘下的、還帶著霜氣的紅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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