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們都是有錢人

紫色風玲

騰沖的柱狀節(jié)理，像是大地翻開的書頁，一頁一頁，整整齊齊地豎在那里，記錄著億萬年前的火與熱。我站在火山地質公園看了一下午，直到日頭偏西，才慢慢走回鎮(zhèn)上。 新年里的市區(qū)，酒店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。我這樣出門的人，能省一筆是一筆，便在這小鎮(zhèn)上住了下來。天快黑了，去超市買些零食，看見冰柜里有當?shù)禺a的爆漿豆腐和年糕，白生生、軟糯糯的，用塑料盒裝著，價錢便宜得驚人。忽然就想，要是能熱一熱、煎一煎，該多好。 轉過街角，有家小飯店。門面不大，幾張方桌，幾條長凳，收拾得倒也干凈。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大媽正彎著腰擦灶臺。我問她能不能給炒個青菜打包，順嘴又問了一句：“大媽，我自己買了點豆腐和年糕，您能給加工一下不？我給加工費?！?lt;/p>她直起腰來，臉上漾開笑：“加工啥，免費！這點事還要啥錢?！?lt;/p> 我心里一熱，連聲道謝，轉身去超市買回那兩樣半成品。 再進店時，大媽正在為我擇青菜?？匆娢沂掷锏乃芰洗舆^去看了看，忽然說：“你們就點一個青菜，我這開一次火，又要油又要佐料的……收你們十塊錢加工費，行不？” 我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：“行，當然行。” 她一邊往廚房走，一邊嘀咕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送到我耳朵里：“你們都是有錢人。我這么大歲數(shù)了，還在這兒干?！?lt;/p> 我坐在條凳上，望著她的背影。灶火燃起來，油煙騰起來，她的身子在煙霧里顯得格外瘦小。那句話像顆小石子，投在我心里，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 你們都是有錢人。 我想起早上在火山公園門口，看見幾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婦人，穿著鮮艷的沖鋒衣，舉著手機自拍。她們笑得那樣大聲，那樣毫無顧忌，像是要把積攢了許多年的笑聲，一下子全倒出來。其中一個，大約是第一次出遠門，對著鏡頭說：“這輩子，頭一回一個人出來玩?！?lt;/p> 這句話，和“你們都是有錢人”，忽然在我心里撞到了一處。 我想起去年網上那位火爆一時的大媽。她也是第一次出門旅游，舉著絲巾在油菜花田里拍照，笑得滿臉褶子。網友們笑她，說她土，說她俗?？珊髞碛腥藛査秊槭裁匆粋€人出來，她說，孩子上大學了，老公有人照顧了，婆婆去年走了，她伺候了三十年，終于能出來看看油菜花。 三十年。 三十年里，她有沒有想過，有一天，她也能站在油菜花田里，為自己拍一張照片？ 廚房里傳來煎炸的滋滋聲。大媽端著一個盤子出來，豆腐煎得兩面金黃，年糕微微鼓起，撒了椒鹽，熱氣騰騰的。她又把炒好的青菜裝進飯盒，遞給我。 “嘗嘗，我們騰沖的豆腐，別處吃不著。” 我夾起一塊豆腐，燙得直吸氣，可那豆香，那軟糯，確實是從未嘗過的滋味。我問她：“大媽，您這店，就您一個人？” “可不就我一個人?！彼闷饑共敛潦?，“老頭子走得早，兒子在昆明打工，過年也不回來。我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，開個小店，掙一個是一個?！?lt;/p> “您沒想過出去玩玩？到處走走？” 她愣了一下，像是不太明白我的問題。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：“玩？去哪玩？我這輩子，最遠就去過縣城。家里那點事，豬啊雞啊，地里的菜，哪一樣離得開人？后來有了孫子，更走不開了?，F(xiàn)在孫子都上初中了，不用我管了，可我也老了，走不動了。” 她說著，又回廚房收拾去了。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，小鎮(zhèn)的夜晚很靜。偶爾有摩托車駛過，突突的聲音漸漸遠去。我想起那些被家務、被孩子、被各種各樣的責任絆住了腳的人。她們的一生，像一棵樹，深深地扎在那一小片土地上，為別人遮蔭，為別人結果，直到枝葉凋零，也不曾移動過半步。 她們不是沒有腳。她們的腳，被看不見的根纏住了。 “你們都是有錢人?！?lt;/p> 大媽說這話時，眼睛看著的是我手里的塑料袋，還是我這個人本身？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在她眼里，能出門旅行，能住店，能花錢請人加工兩塊豆腐，那就是有錢人。不是銀行里有多少存款，不是住多大的房子，而是——有離開的資格，有為自己花一點錢的自由，有不必事事躬親的奢侈。 這世上，有多少人，一輩子都不曾擁有這種“有錢”？ 我又想起那個舉著絲巾在油菜花田里拍照的大媽。那一刻，她也是“有錢人”吧。雖然只有幾天，雖然回去后還要繼續(xù)伺候一家老小，但至少，有那么幾天，她為自己活過。 豆腐吃完了，年糕也吃完了。我把飯盒扔進垃圾桶，抬頭看看天。小鎮(zhèn)的夜空很清朗，星星一顆一顆的，像撒在深藍絨布上的碎鉆。 明天，我就要離開這里，去下一個地方。而那位大媽，還會守著她的小店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也許有一天，她也會攢夠錢，關幾天門，去昆明看看兒子，順便——順便看看外面的世界。 那時候，她也會是“有錢人”吧。 回到客棧，躺在床上，耳邊還回響著那句話：“你們都是有錢人。”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我只知道，那十塊錢的加工費，是我這輩子花得最值當?shù)氖畨K錢。它買來的不只是兩塊煎豆腐，還有一個67歲老人眼里，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的，關于“有錢”的定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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